沈泊舟的眸色沉了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审视着站在车外的孙月娥。
居然被她认出来了?
方才那些话,她又听去了多少?
若是寻常人,敢窃听他的谈话,他早就让人拖下去了想法子处理了。
可眼前的人不一样,她是南乔的表姐,他就算再心狠,也不能轻易动她。
见他们这副模样,孙月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是猜对了。
想不到沈公子不仅长得好,还深藏不露。
她当即找准时机,主动凑上前去。
“方才听王婶说家里来人了,我猜着是你,这才急冲冲赶回来看看。谁知一路追过来,就无意间听到了这位小哥的话。沈公子放心,这话,我定然不会在妹妹面前多嘴半个字。”
“只不过,妹夫难得回来一趟,总不好过家门而不入。来家里吃顿便饭再走吧,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
沈泊舟若再拒绝,倒显得心虚了。
碍于南乔的面子,他无法强硬推拒。
他敛去神色,下了马车,对着孙月娥略一颔首,语气有些生硬:“我并非有意欺瞒。”
“我晓得的。”
孙月娥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只要拿南乔当幌子,他就不会拒绝。
“你们小两口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做姐姐的,不多问。自己说开了就好。”
沈泊舟不动声色地开口试探:“对了,南乔她不在家,你可知晓她去了哪里?”
走在前面的孙月娥,背影忽然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妹妹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的事,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么会样样知晓呢?许是……去寻什么远房亲戚了吧。”
沈泊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心中却已起了波澜。
远房亲戚?
她去寻什么远房亲戚,寻来做什么。
有什么事,不能跟自己这个相公商量的。
沈泊舟收回视线,将疑虑收起,面色无波地跟着孙月娥进了屋。
这屋子离南乔的小院不远。
陈设虽也算不得好,但比起南乔那连个像样柜子都没有的落脚处,显见是要好上太多。
炕上铺着齐整的浆洗被褥,桌上甚至还摆了一套粗瓷茶具。
沈泊舟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方信,沉声吩咐道:“去镇上酒楼买些上好的酒菜,再添置些过子的米面粮油、棉被布匹,让人一并送来南沟村。”
孙月娥正倒茶的手猛地一抖,水珠溅在手背上,她似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推辞:
“这可使不得,妹夫!今儿是请你来吃便饭的,哪里能让你如此破费?我做姐姐的,万不能沾你这样的光。”
“无碍。”
沈泊舟淡淡一笑。
“你既已瞧出了我的身份,我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气。这些东西,全当是我这做妹夫的一点心意。”
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盖着朱红印章的银票,轻飘飘地搁在桌案上。
那是整整一百两的现银票子。
“这点小钱,不成敬意。”
“还望姐姐收下,替我在南乔面前遮掩一二。待一个月后她回来,我自会亲自向她解释清楚。”
瞧见那开门见山的一百两,孙月娥的呼吸明显窒了一瞬。
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半晌。
她才猛地回过神,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将那银票往回推:
“这如何使得!沈公子,快快收回去。南乔平里对我和狗蛋那是没得说,掏心掏肺的。我这个做姐姐的,哪能要你的银钱?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她一边嘴上念叨着南乔的好,一边却在推拒间,抬眸望了沈泊舟数次。
沈泊舟将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这种欲迎还拒的小把戏,他见得多了。
他也不戳破,只顺水推舟地将银票往前一递。
“姐姐若是再推拒,泊舟可要生气了。”
孙月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名字。
泊舟,沈泊舟。
多好听的名字,和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倒是半点不差。
她早便听街坊邻里议论过。
沈家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家底厚得吓人。
别说一个姑苏城,就是再大的地界,也未必能比得过沈家的财势。
孙月娥半推半就,最后这才红着脸,将那张滚烫的银票收了起来。
大抵是知晓此人身份不一般,午饭张罗得格外快。
不过半个时辰,几盘乡野小菜便端上了桌。
孙月娥局促地站在桌边,有些犹豫地探头往窗外瞧:“沈公子,你那位叫方信的小哥还没回来,咱们是不是再等等他?”
沈泊舟在商场上自有一套规矩,断没有让自个儿等下属的道理。
更何况,如今南乔不在,他多待一刻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只想应付了事,尽早离去。
“不必等他,咱们吃吧。”
沈泊舟扯了扯嘴角,撩袍落座。
孙月娥虽与沈泊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此时却表现得热络异常。
一会儿执壶添茶,一会儿殷勤劝菜。
然而,这顿饭还未吃完,沈泊舟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生意场上从不喝陌生人递来的酒水。可今,他满脑子都是南乔的下落,心里乱糟糟的,本没心思防备。
千防万防,却怎么也没料到。
孙月娥这个看起来温顺无害、还是南乔姐姐的女人,居然敢给他下药!
“哐当”一声。
沈泊舟身子一歪,直接趴在了坚硬的木桌上。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孙月娥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试探性地放下筷子,挪动步子挪到沈泊舟身侧,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沈公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泊舟?”
沈泊舟都毫无反应。
见他彻底趴下,孙月娥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刚准备做些什么,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