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的眼泪还没,但已经不流了。
女孩从哥哥背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姐姐。
高卫国转身走了。
江暖蹲在井边,和两个孩子面对面。
她仔细端详他们的脸。
真的变了。
男孩的悬针纹只剩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不凑近了本看不出来。
女孩的玉柱纹已经长稳了,从山到鼻头,笔直的一条。
以后在学术上都有造诣。
江暖在心里判断。
男孩造诣更高,但耳薄无后。
女孩多福,名扬一方。
“你们几岁了?”
男孩把妹妹往身后又推了推,没说话。
他的眼睛还红肿着,但目光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了。
刚才他站在门框边,眼睛里的东西是散的,像水面上被风吹碎的月亮。
现在那些碎片正在慢慢聚拢,重新拼成一个完整的、亮着的月亮。
“我叫江暖。你们的妈妈刚才晕倒了,被送去医院了。”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现在我先陪着你们在家,等你们的妈妈回来。”
男孩还不说话。
女孩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流泪。
是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衣领上,砸在哥哥后背上。但她没有出声。
这时,江暖听见两个声音。
很轻,很细,从两个孩子的肚子里传出来的。
咕噜。
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像不认识它了。
女孩也低下头,眼泪掉在肚子上,把碎花布衫洇湿了一小块。
“你们没吃饭?”
男孩不说话。
女孩哭得更凶了。
江暖站起来,把包袱放在井边的石桌上。
她往院子四周看了看——厨房在东边,一扇半旧的门,门帘是蓝布印花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走过去,掀开门帘。
灶台上收拾得很净。
锅盖擦得发亮,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不是王桂花说的那种“什么活都不”的人能收拾出来的。
窗台上晾着几片切好的姜,已经半了,边缘微微卷起来。
江暖打开碗柜。
白面,鸡蛋,挂面。
有一小罐猪油,盖子拧得紧紧的,打开来,油面平整光滑,用得很省。
还有一小块五花肉,用盐腌着,放在碗柜最里面。
这家物资挺充足的,江暖想着。
但她没有动那块肉。
不经过主人允许,不动最贵重的东西。
这是前世在福利院学会的规矩。
她点着火,烧上水。
水开了,下挂面。
打了两个鸡蛋,卧在面里。
蛋清在沸水里慢慢变白,把蛋黄包住,像云裹住了太阳。
她把面盛进两只粗瓷碗里,碗底她放了一点猪油和盐,然后把碗端到院子的石桌上。
两个孩子还站在井边。
女孩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红着。
男孩看着石桌上的两碗面,咽了一口口水。
喉结——他还没有喉结,但那个位置——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江暖明白了。
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
两岁,已经学会了不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学会了在母亲晕倒、人群围聚又散去之后,不哭不闹,站在井边等。
江暖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打开,给两个孩子看。
包袱里是她的全部家当,两身看不出是破布还是衣裳的旧衣服,一本旧的新华字典,半块窝头,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没有打开,但孩子们看见了纸背面透出来的红印。
“我爹是烈士。”她把包袱重新系好。
“我娘不要我了。我叔也不要我。所以我来部队上讨口饭吃。”
男孩看着她。
目光从包袱移到她脸上,从她脸上移到石桌上的两碗面,又从那两碗面移回她脸上。
“你们放心。”
江暖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轻到只有井边的三个人能听见。
“你们的妈妈没事。应该过两天就回来了。可能是这几天看你们太累了,所以晕倒了。”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太阳底下的亮,是矿井深处的亮——很深很远,但确实在那里。
女孩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嘴瘪了瘪,又瘪了瘪。
眼泪又要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妈妈”这两个字。
江暖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在安静的院子里,在只有三个人和一口井的院子里,那声肚子叫响亮得像一只青蛙从井底跳上来,呱地叫了一声,然后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女孩愣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江暖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已经咧开了。
露出上下四颗小小的门牙,米粒一样大,白白的,整整齐齐。
男孩没笑。
他转过身,慢慢走进了厨房。
脚步啪嗒啪嗒的,布鞋太大了,走两步就要停一下,把脚往鞋头里塞一塞。
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筷子,还有一个粗瓷碗。
他走到石桌前。
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响。
他把靠近自己的碗里的面条夹起来。
筷子在他手里不太听话,夹起来,滑下去,再夹起来,又滑下去。
他把左手伸过去,托住筷子头,像托住一只刚出窝的小鸡。
终于夹起来了。
他把那一筷子面放进粗瓷碗里。
然后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个荷包蛋。
他用筷子去夹蛋黄。
蛋黄软,筷子头一碰就陷下去了。
他不敢用力,怕夹碎了。
试了好几次,终于把鸡蛋夹成了两半。
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沿着裂缝慢慢渗进面汤里。
他把大的那一半夹起来——筷子还是不听话,鸡蛋在两筷子之间颤颤巍巍,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落的叶子。
好几次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左手接着,接住了,再夹。终于放进了粗瓷碗里。
他把粗瓷碗推到江暖面前。
碗底和石桌面摩擦,发出一声粗糙的、石头和粗瓷之间的沙沙声。
“姐姐。吃。”
江暖看着那碗面。
面条被夹断了,长长短短地堆在碗里。
荷包蛋的那一半蛋黄已经完全流出来了,把面汤染成了淡金色,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蛋清。
男孩的筷子上还沾着蛋黄,他的手指上也沾了一点,金黄色的,在食指指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