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想找一个真正需要你的人。她需要。但她不能。”
江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沈事在被审查。”
“对。”
高卫国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政治审查期间，家属不能接收寄养儿童。规定。”
江暖没再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搓衣服的样子。
记住了她用手背试孩子额头温度的动作。
记住了那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咳嗽。
两个人继续在家属院里走。
高卫国没有再介绍，江暖也没有再停下来。
她看着一扇一扇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虚掩着只留一条缝。
每扇门后面都是一户人家。
每户人家都有自己的子要过。
江暖在心里把自己摆在这些子里比了比。
一个八岁的孩子住进来，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个人占地方，多一双鞋要穿，多一份心要。
人家凭什么？
凭部队拨的那份口粮？
粮食是死的，人是活的。
子久了，账就算不清了。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一笔算不清的账。
她要让自己成为一笔不用算的账。
有她在，这家的子只会更好过，不会更难过。
不是“帮忙”，是“有用”。
帮忙是人情，有用是价值。
人情会耗尽，价值不会。
高卫国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
左边是一排新盖的红砖房，墙面还泛着气，窗户上玻璃是完整的，门口的地面用水泥抹过。
右边是老平房，墙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有几户的窗台上搁着花盆，不是花，是蒜苗和小葱，用破搪瓷盆种着，绿油油的。
高卫国没说话，他往左边拐过去，江暖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无关的事。
“农村上来的嫂子，有天然的同情心。她们自己吃过苦，看见苦孩子，心里会软。”
江暖听着。
“所以，我建议你选个农村的嫂子，农村嫂子也有在食堂上班的。”高卫国解释道。
江暖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江暖知道，高卫国这是替她着想，怕她上来选错人，后面举步维艰。
可这与江暖想的不一样。
农村嫂子是心软，可大部分也是过子的一把好手，粮食算到一口、一粒。
不是人不好。
是饿怕了。
从饥饿年代活下来的人，对粮食有一种本能。
她们会把口粮算得很清楚。
可江暖不解释，她只对这高卫国浅浅的笑了笑，表示自己知道了。
高卫国还是第一次看见江暖笑，大大的眼睛，微微弯曲像月牙。
坦白说，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只是太瘦了。
高卫国看她听进去自己的话了，便继续往前走。
颧骨凸着，下巴尖着，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被嘴角牵起来。
高卫国看她听进去自己的话了，便继续往前走。
家属院的路被各家的院墙夹着，窄而长。
经过几排平房，拐过一棵歪脖子枣树，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齐团长家所在的巷子。
还没走到巷口，高卫国的脚步就慢下来。
巷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排队，是围着。
几个嫂子抱着孩子、揣着袖子，脖子往同一个方向伸着，脸上的表情介于看热闹和义愤之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咬完了两个人一起摇头。
高卫国拉着江暖走到人群边上。
没有人注意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巷子尽头那扇开着的院门上。
门里传出一个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顾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妇联来给你做思想工作，是为了你好，为了齐团长好，为了这个家好。你板着脸给谁看？”
江暖从人缝里看过去。
院子不大，正屋的门开着半扇。
门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布褂子，剪着短发，身形壮实，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护窝的母鸡。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侧影。
坐在一把木椅上，背挺得很直，头偏向一边。
不是那种傲慢的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已经不想再正面对着它的偏。
江暖旁边的一个嫂子压着嗓子跟另一个嫂子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太近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江暖耳朵里。
“你是没看见，那天齐团长蹲在院里给她洗小衣呢。”
“小衣都让男人洗？也不怕触霉头。”
“资本家做派呗。听说她娘家以前是开纱厂的，家里佣人就好几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会活。”
“那也不能让男人洗那个呀。女人的东西，沾着血气呢，男人碰了要倒大霉的。”
江暖皱了皱眉。
前世她在图书馆翻过一本民俗学的旧书，书里专门有一章讲这些民间禁忌。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看见血犯忌讳。
男人不能灶台上的活，会没出息。
男人不能给女人洗衣服，会触霉头。
每一条都把女人说得像是携带瘟疫的人，碰一下就毁人前程。
可每条规矩背后都写着同一件事：让女人把活了。
让女人待在灶台边、洗衣盆边、孩子的屎尿布边，别让男人沾手。
一代一代传下来，传成了天经地义，传成了“为你好”。
江暖觉得，要是女人真有这么大本事，碰一下就能毁人前程，那怎么娶个媳妇不供着？
怎么还有那么多婆媳矛盾？
毕竟这男人的生大权，按这些规矩的说法，可是掌握在女人手里的。
她把目光从那个嫂子身上收回来。
院里又传来那个女部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些。
“齐团长在外头练一天，回来还得伺候你。顾同志，你也真是不会心疼人。”
王桂花今天本来是跟着李主任来做思想工作的。
她男人跟齐慎行平级，都是团级。
可她男人是从农村一步步拼上来的，她也是从农村跟过来的。
她在家伺候男人、带孩子、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从早忙到晚，两只手伸出来全是裂口。
她没觉得不应该。
女人嘛，就该这样。
可她就是看不惯这个顾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