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皱着眉,又拿起军帽,挠了挠头。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对着镜子理碎发的办事员,又看了一眼江暖。
办事员的镜子反着光,把他的影子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走吧。”他说。
走出妇联办公室,高卫国站在门口,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帽檐上那块磨损的痕迹被他的手指摸得更亮了。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到眉骨。
“直接去齐团长家。”他说。
江暖跟上去。
走出几步,高卫国又停下来。
他侧过身,低头看着江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高卫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快到齐团长家门口的时候,高卫国放慢了步子,让江暖走到他旁边。
“等会儿进去了,别见着人家就提看孩子的事。先看。看准了再开口。”
“我知道。”
“你不知道。”高卫国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我是说——让你看我眼神。我点头的,你可以开口。我不点头的,你别说话。”
江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高叔叔,你是怕我说错话,还是怕别人不要我?”
高卫国没回答。
“你不用怕。”
江暖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她们不要我,我就再想办法。”
高卫国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鞋底蹭过砂土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你这孩子。”
他语气不疾不徐,听不出意味。
“你别叫我叔叔,以后叫我哥,卫国哥。”
每次她一叫自己叔叔,高卫国都觉得脊背发凉。
这孩子看人的眼神,跟他上小学时那个语文老师一样,仿佛能把人看穿。
高卫国走在前面。
偶尔有人跟他打招呼,“高事”、“卫国”,他点点头,应一声,步子不停。
江暖跟在后面,眼睛不停。
她在看人。
这个女人,颧骨高,嘴唇薄,眉心窄。
不是刻薄相,但心思重,计较得失。
那边的老太太,背佝偻着,眼神浑浊,眼尾稍高,唇角下坠,是个不好说话的。
高卫国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飘出蜂窝煤炉子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是刘参谋家。”高卫国压低声音。
“刘参谋在作训科,他爱人在军人服务社上班。家里有一个孩子,刚满一岁。
两口子都上班,孩子没人带。
本来是刘参谋的娘从老家过来帮忙,上个月老太太摔了一跤,回老家养伤去了。”
江暖听着。
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
“咱们不是去找妇联的人,去齐团长家吗?”
“我这不是想着,先给你找个好下家。”高卫国顿了一下。
“刘参谋的爱人,性子直,说话不太好听。但是个实在人。”
江暖想了想:“军人服务社是那边那个供销社吗?”
高卫国顺着江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点点头。
“那她是每天都要上班吗?
“每天上班,但是服务社的班是两班倒,有时候她上早班,有时候上晚班,所以都有半天时间带孩子,你不会太累。”
“那现在那?”
“现在好像是把孩子托付给旁边一个婶子,听说每月给几块钱。”
江暖琢磨了琢磨,这不是什么好去处。
现在刘参谋的爱人跟旁边的婶子,已经有了完美的关系。
自己进去,不仅会招那个婶子的怨恨,刘参谋的爱人在家时间太长,两人相处起来,摩擦也会多。
“我不想在这。”
“你还没见着人。”
“不用见。”
江暖把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门,又收回来。
高卫国看着她,过了几秒,把目光移开,没说什么。
高卫国觉得自从遇见这个小孩,自己就变的怪怪的,总觉得这个小孩比自己好像都要成熟。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个小院的时候,江暖停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正在搓衣服。
搓衣板斜靠在水盆里,她两只手按着衣服,一下一下地搓,动作很用力,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旁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床单,水面上浮着一层肥皂沫。
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有几缕散下来被汗粘在脖子上,她没顾上拢。
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指节粗大。
屋里传出一声细细的咳嗽。
不是大人的咳嗽——是婴儿。
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叫,但女人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
她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起身进屋。
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孩子很小,裹在一床旧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脸是红的,额头上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
女人把孩子换到左胳膊上抱着,右手继续搓衣服。
搓两下,低头看看孩子。
再搓两下,再低头看看。
孩子又开始咳,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她把搓衣板推开,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两把,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然后她坐下来,把孩子的毯子掀开一角,用手背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
手背是湿的,试不出来。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又试了一次。眉头皱起来。
江暖看着她。
眉骨不算高,但眉毛长得好——浓,而且长,眉尾微微往下弯。
是那种心肠软、容易心软的人才会有的眉形。
眼睛不大,眼白有些泛红,是熬夜熬的,不是病。
鼻梁不高,但端正。
嘴唇裂,嘴角有一小块破皮。
劳碌相。
心善。
不是那种会把账算得门清的人。
江暖往前走了一步。
高卫国伸手拦了她一下。
很轻,手背碰了碰她的肩膀。
江暖抬起头。
高卫国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但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江暖把脚步收回去。
又往前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墙角。
高卫国停下来。
“刚才那个,是沈事的爱人。”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沈事半年前被隔离审查了。什么问题,不清楚。他爱人原来在县中学教书,因为丈夫的事被停职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靠部队发的基本生活费过子。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孩子生下来就体弱。”
他低头看着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