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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火车晃了一下,慢慢开着。

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先是站台上的白炽灯,然后是信号灯的红光,然后是城郊零星的窗户。

再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玻璃上只剩她自己的脸。

高卫国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把搪瓷缸子往江暖那边推了推。

“你多大了?”

“八岁多。”

“八岁多?”

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的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旁边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这身高,这样貌,怎么也不像八岁多的孩子,说五岁多还差不多。

江暖有她自己的考量,六岁跟八岁,虽然只差了两岁,可在有些人的印象里,就是小孩跟少年的区别。

反正自己的芯子是个已经二十岁的大学生,说八岁也只是体能上说了点慌。

“我娘怀着我的时候,正好闹饥荒,所以我天生身子弱了些。”

看着高卫国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江暖又多解释了一句。

高卫国又想起了那个夭折的妹妹,那几年真的太难了。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出门的?”

“今天。”

高卫国又疑惑的瞥了她一眼。

“今天?”

“嗯。早上我娘给我煮了一个鸡蛋,让桂花婶子带我去小叔家。

小叔不要我,给了我两块钱让我回去。我没回去。”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掰着窝头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掰。

高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你小叔为什么不要你?”

江暖抬起头,看了高卫国一眼。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看她。

不是打量,是认真在看。

“他怕我婶子。”

“就因为这个?”

江暖低下头,把一块泡软的窝头塞进嘴里。

嚼完了,咽下去了,才开口。

“他不是什么好人。”

高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好人?”

江暖没解释。

她说漏嘴了。

好在高卫国没有追问,只以为在小孩子的心里,小叔不管自己,所以小叔不是好人。

他把搪瓷缸子又推了推,示意她再喝一口水。

“所以你就不回去了。”

“嗯。”

“自己跑到火车站,要去找省军区。”

“嗯。”

“你知道省军区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在省城。到了省城再问。”

高卫国靠在椅背上,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帽檐上有一小块磨损的痕迹,被手指摸得发亮了。

他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到眉骨的位置。

“你倒是想得清楚。”

他的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着问的语气,是下结论的语气。

说完了,他就没有再问。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一两盏灯——是沿途村庄里的灯,或者是铁道口的信号灯。

亮一下,又没了。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很有节奏,咣当,咣当,咣当,像一口大钟被一下一下敲着。

江暖把最后一块窝头塞进嘴里,把搪瓷缸子底的水喝净。

她把缸子盖重新盖好,放回小桌板上。

高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呼吸很沉,但不像是真的睡着了——他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江暖把脸转向窗外。

玻璃上映着她的脸。

瘦。

颧骨凸出。

嘴唇有点裂。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原身的眼睛。

眼眶不算大,但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前世,她也是这样看人的。

福利院的院长说,小暖这孩子,眼睛里有一股劲儿。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劲儿。

后来知道了。

是想活下去的劲儿。

火车钻进一条隧道。

窗外的黑暗一下子压到玻璃上,她的脸被吞没了。

隧道里的回声很大,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轰隆隆地灌进车厢里。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江暖被高卫国推醒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隧道一条接一条地过,车轮的声音像催眠曲,把她摇进了睡眠里。

“到了。拿好东西。”

高卫国已经把行李袋挎在肩上。

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青,但精神还好。

军装的领口被他扯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里面灰色的秋衣。

江暖把垫在自己屁股下面的小包袱挎好,跟着他下车。

站台上的风比县城火车站冷得多。

不是深秋那种凉,是真正入了冬之后的冷。

风从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下走,像有人用冰手摸了一把她的后背。

她打了个哆嗦,把包袱抱在前,缩着脖子跟在高卫国身后。

出站口还亮着灯。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和一个咬了一半的馒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高卫国一眼,又看了看江暖,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他们过去。

出了站,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得多,也空得多。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马路两边是灰砖的楼房,窗户都黑着。

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一点光——是那种很淡的、煤油灯的光,晃晃悠悠的。

高卫国走在前面,步子大,习惯性的摆臂,快走。

走出几步,发现身后脚步声远了,就停下来等一等。

江暖小跑着跟上去,包袱在胳膊上一颠一颠的。

跑近了,高卫国又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高卫国在一栋灰砖楼前停下来。

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的字被路灯照着——省军区招待所。

牌子不大,字是手写的,漆皮有点剥落了。

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见高卫国,敬了个礼。

高卫国回礼,并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我是军区政治处的高卫国,帮我开一间房。再加一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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