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不想再过那种子。
前世在福利院已经过够了。
她现在就是人小了点,但是本事都还在。
她要换一种活法。
不是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负担塞进某个家庭。
而是让某个家庭觉得——有她在,子会更好过一点。
“黎叔叔。”
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三个男人都听见了。
黎主任低下头:“嗯?”
“我不白住。”
黎主任的眉毛动了一下。
江暖把包袱从肩膀上取下来,抱在前。
“我可以帮人看孩子。那种双职工家里,孩子没到上育红班年龄的。我帮他们带。”
主任看着她。
老周看着她。
高卫国靠在桌边,把搪瓷缸子放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钟滴答一声。
然后,黎主任摆了摆手。
“那怎么行。你这才多大?八岁。你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照顾别人家的孩子。”
“我能。”
江暖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个子只比办公桌高出一个头,需要把脸仰起来才能看见主任的表情。
“我从三岁就在家带弟弟妹妹了。做饭,洗衣服,上山割猪草,喂鸡。家里的活都是我的。我能行,黎叔叔。”
她说得很稳。
没有哭,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三岁。
弟弟妹妹。
做饭洗衣割猪草喂鸡。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低头擦镜片。
镜片上其实什么都没有,他擦了很久。
高卫国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场上那队正在跑步的士兵身上,他又想起了早夭的妹妹。
他的手攥着搪瓷缸子的把,攥得很紧。
黎主任蹲下来。
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是当兵时留下的老伤。
他蹲到和江暖一样高,目光落在她棉袄袖口磨破的地方,落在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裂口上,落在她耳朵后面没洗净的那一小块灰上。
“三岁。”
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像问,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嗯。我弟刚出生,我妹还不会走。我娘要下地,继父不管。我四岁就能做一家人的饭了。灶台够不着,就踩着木墩子。”
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
窗外的场上,那队士兵已经跑完步了,正在做放松。
口令声从窗户缝里传进来,被风吹散了。
高卫国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
“要不去妇联那边问问。如果真有这样需要帮助的家庭,可以让她试试。如果不行,再另做打算。”
他从江暖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黎主任转过身。
“行吧。卫国,你带她去家属院妇联那边,说明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庭。先试试。不行再说。”
高卫国点头。
他低头看了江暖一眼。
“走吧。”
江暖把小包袱重新挎好,跟着高卫国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江暖转身对屋里的两人小声说了句。
“谢谢。”
家属院比江暖想象的大。
从矮墙的豁口进去,先是一排南北朝向的红砖平房,最前面一排房前拉着晾衣绳,绳上挂着军装、尿布、花床单,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排没有升起来的旗。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一间敞开的房门口择菜,脚边放着一盆水,菜叶子扔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抬起头看了高卫国一眼,又看了江暖一眼,目光在江暖的破棉袄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再往北走,是好几排带院子的民房,有半大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看来是上学迟到了,也能偶尔听见大人训斥孩子的声音。
妇联的办公室在家属院最东头,一排红砖平房小院的尽头。
门是开着的,门框上钉着一块木头牌子,白底红字——家属院妇女联合会。
高卫国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穿一件簇新的列宁装,领口翻出白衬衫的边。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举着一面小圆镜,正对着镜子理额前的碎发。
碎发被她用手指卷了又卷,怎么都不满意,啧了一声,又去卷。
桌上摊着一份没填完的表格,钢笔搁在旁边,笔尖上的墨已经了。
“同志。”高卫国开口。
年轻姑娘抬起眼皮,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什么事?”
“妇联的几位领导在吗?李主任?王副主任?”
“不在。”
姑娘把碎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
“都去齐团长家了。”
“齐团长家?”高卫国皱了皱眉。
“去那儿什么?”
姑娘把镜子放下,拿起钢笔在表格上随便划了一道。
“还能什么,做思想工作呗。齐团长那个资本家老婆,来了快半年了,什么活都不。衣服不洗,饭不做,地不扫。齐团长白天带兵,晚上回家还得给她烧洗脚水。”
钢笔没写出墨,她抬手往旁边使劲甩了两下。
再写,还是没墨。
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表格旁边。
“几位嫂子轮流去劝,劝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没用。人家大小姐出身,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说是嫁给了革命军人,骨子里还是资产阶级那一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不屑。
但那种不屑底下,好像又压着别的什么东西。
江暖注意到,她说“大小姐出身”四个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列宁装的袖口。
袖口是新的,折痕还在。
江暖收回目光。
原来这个时候,阶级划分已经开始了。
不是后来那些轰轰烈烈的批斗会、大字报、抄家游街。
那些还要再等几年。
但苗头已经有了,从“资本家老婆”这五个字里长出来了。
从妇联部去给一个不做家务的女人“做思想工作”这件事里长出来了。
从那姑娘摸袖口时,觉得自己现在是这个社会的主人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