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站起来,转身去敲旁边院子的门。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嫂子探出头。
高卫国说了几句话。
嫂子往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嘴唇抿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恶意的皱眉,是那种“这事不好办”的皱眉。
她说了句什么,门关上了。
高卫国又去敲下一家院子的门。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
第三家,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听高卫国说完了,老太太的嘴唇瘪了瘪,像在嚼什么硬东西。
然后她摇了摇头,慢慢把门合上了。
高卫国走回来,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
帽檐上那块磨损的痕迹被汗浸湿了,颜色变深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些人也真是的。”
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他们妈是资本家,他们爹是咱们的战友啊。看孩子都不给看。”
他的声音不大,不是抱怨,是那种——“我想不明白”的语气。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犯了什么错,能让她的孩子连被邻居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江暖听着,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
像手指按在一颗还没熟透的杏子上,陷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
他们还站在井边。
女孩把脸埋进男孩的后背,肩膀一抖一抖的。
男孩没有哭,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妹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一个小拳头。
他的眼睛还看着巷口。
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流过颧骨,流到下巴尖,滴在衣领上。
他没有擦。
江暖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男孩眉心那道极细的悬针纹——淡了。
不是消失了,是淡了。
像阴天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来一点点光。
那层罩在他身上的灰气,正在散去。
不是一下子散尽的,是一点一点,像冰雪在太阳底下慢慢消融。
每消融一点,底下就透出一层新的颜色。
不是灰色。
是白的。
莹润的白,像上好的宣纸,像刚剥开的煮鸡蛋的蛋清。
女孩也是。
她弯弯的眉毛底下,那道隐隐的横纹还在,但颜色变浅了,浅到几乎要和皮肤融在一起。
她身上的灰气也在散,散得很慢,但确实在散。
灰气底下透出来的,不是男孩那种白。
是淡淡的青色——极淡极淡,像雨后远山的颜色。
江暖揉了揉眼睛。
她以为自己蹲得太久,眼睛花了。
但揉完了再看,还是那样。
还在变。
就在她看着的这几秒里,男孩眉心的悬针纹又淡了一分。
女孩山的横纹几乎看不见了。
灰气散得更快了,像晨雾遇上了升起来的太阳。
江暖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她知道面相会变。
前世她看过那么多人的面相,见过运势转好的人,眉毛变浓,气色变润,眼神变亮。
但那是以年为单位的。
七年一轮回,七年一改命。
老人们都这么说。
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可她刚才看的明明就是两个孩子短命早夭的命格,清清楚楚,灰气罩顶,悬针横纹。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从那个女人晕倒被抱走,到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就变了?
而且还在变。
男孩的面相渐渐定下来了。
眉高,眼亮,鼻梁挺直如削,山饱满。
额角开阔,地阁方圆。
富贵无边之相。
但——江暖的目光在他脸上反复逡巡,终于找到那个“但”。
他的耳垂很薄。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薄,是天生的。
耳垂薄如纸,耳廓微微向后翻。
书上说,耳薄者,子息缘浅。
富贵无边,却无后。
女孩的面相也定下来了。
眉弯,眼长,鼻梁秀气,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天生就长那样。
山那道横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极淡的竖纹,从山一直延伸到鼻头。
书上说这叫“玉柱纹”。
主学业有成,名扬一方。
她的耳垂厚而圆润,像两粒小小的珍珠。
多福之相。
江暖蹲在那里,手指攥着包袱皮,指节发白。
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前世她帮那么多人看过面相,说准的比说不准的多得多。
舍友的三白眼和高颧骨,她看错过一次,那是因为她不想相信。
但这两个孩子的面相,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短命早夭,第二遍,就是现在——富贵多福。
高卫国蹲在院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站在井边的孩子,他嘟囔了一句。
“这可怎么办。他们的妈还没醒过来,怕是这两天照顾不了他们了。”
江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
高卫国转过头。
“我照顾。”
高卫国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他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站在井边,手牵着手,眼泪还挂在脸上。
又看了看江暖,破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自己才刚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不行。”他把声音压低了。
“这样的背景,你还是少掺和吧。”
江暖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上辈子就是掺和了不该掺和的人,才会蹲在火车站,蹲在院门口,蹲在所有需要等待的地方。
这辈子她发过誓,只为自己活。
可她的眼睛还看着那两个孩子。
男孩的耳垂,薄得像一片透明的叶子。
女孩的耳垂,圆润得像两粒珍珠。
他们的灰气已经散尽了。
就在她和他们之间这几步远的距离里,就在太阳从院墙顶上移到枣树梢上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散尽了。
“我只是暂时帮忙。”
江暖把包袱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
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明后天他们的娘回来了,我就再寻人家。”
高卫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行吧。我去医院说一声。你先帮帮忙。”
他站起来,大步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江暖已经走到井边了。
她蹲在两个两岁的孩子面前,仰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