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成分坏了,娘家倒了,靠着男人护着才没被送去劳改,居然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
不洗衣,不做饭,不伺候男人。
凭什么?
她王桂花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顾知意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搬错了地方的瓷菩萨,连头发丝都带着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光泽。
“这样的媳妇,要我说——”
王桂花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中气足得很,巷口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卫国拉着江暖的手腕,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几个嫂子被挤了一下,低头看见一个当兵的拉着个瘦孩子,目光在江暖的破棉袄上扫了一下,又移回院里。
院里的戏比这个好看。
正屋的门开着。
江暖终于看清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没有烫,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深色的发夹别住。
脸上没有脂粉,皮肤白得有些过分。
不是保养出来的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屋里、不晒太阳的白。
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胭脂,是闷出来的。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细而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圆润。
那是从小没过粗活的手。
但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新的,结了浅褐色的痂。
大概是最近才开始学着做什么。
王桂花站在她面前,手叉着腰,嘴角往下撇着。
旁边还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灰色列宁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眉头皱着,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这位应该就是妇联的李主任。
顾知意没有说话。
她的头偏向一边,目光落在地上的某一点。
不是低头——是偏过去,像一个人被问了很多遍同样的话,已经不想再正面对着提问的人。
但那偏过去的侧脸上,没有傲慢,没有不服。
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表面已经光滑了,但分量还在。
江暖看着她的脸。
眉骨高而秀,眉毛是天然的形状,没有修过,眉尾微微往下弯,是那种心气高、但心不硬的人才会有的眉形。
眼睛很大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偏浅,像隔着一层薄雾。
鼻梁高而直,嘴唇薄,山处有一道浅浅的横纹,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涸的河流。
家道中落之相。
心高,命薄。
但心不坏。
江暖把目光收回来。
高卫国朝屋里招了招手。
李主任看见了,侧身从王桂花旁边绕出来,走到门口。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高事?你怎么来了?”
高卫国把江暖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李主任,这是江暖。烈士遗孤,江大海的闺女。政治处让问问,家属院有没有双职工家庭需要帮忙带孩子的。她可以帮着搭把手。她的粮食定量,后勤部出。”
李主任低头看了看江暖。
目光在她破棉袄上停了一下,在她磨破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
江暖看清了她的脸。
国字脸,眉毛浓而短,眉心有一道竖纹,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常年集中注意力看东西留下的。
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稳,看人的时候不飘。
嘴唇厚薄适中,嘴角的纹路是平的。
严谨之相。
做事认真,讲规矩。
但不是那种能弯得下腰的人。
她适合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适合在会议上一条一条念规定。
但不适合做这个——不适合走进一户人家里,面对一个偏着头不看她的女人,和另一个叉着腰嗓门洪亮的女人,找出她们之间那团乱麻的线头。
“孩子,你多大了?”
“八岁。”
“会带孩子?”
“会。我带过弟弟妹妹。”
李主任点了点头,站起来。
正要跟高卫国说什么,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一袋粮食从桌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然后是王桂花的惊叫。
“哎呀!这是怎么了!”
李主任转身冲进去。
高卫国跟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江暖一眼。
江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袱。
她听见屋里李主任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平时说话那样四平八稳了。
“顾同志?顾同志!这怎么——怎么没气了?”
院子里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
一个老太太拍着大腿哎呀哎呀地叫。
刚才说小衣的嫂子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快送卫生院!”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李主任抬起头,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那种规矩和文件都帮不上忙时才会有的慌乱。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过王桂花惊愕的脸,扫过门口围观的面孔,最后落在高卫国身上。
“快快——卫国——”
她指着他,说不了一句囫囵话了。
高卫国没等她把话说完,两步迈进去,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顾知意的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女人在他怀里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头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仰过去,发髻散开,那深色的发夹掉在地上,没有人捡。
高卫国抱着她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主任跟在后面,王桂花跟在李主任后面,围观的人跟在王桂花后面。
脚步声杂杂沓沓碾过巷子的砂土路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巷子空了。
江暖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包袱。
阳光照在院子的泥地上,照在刚才顾知意坐过的那把木椅上,照在地上那被踩了一脚、沾了灰的深色发夹上。
她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两只刚出窝的小动物在试探着往外看。
江暖转过身。
正屋的门框边,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稍微靠前一点,一只胳膊向后伸着,把妹妹挡在身后。
女孩缩在他背后,两只手攥着男孩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
两岁左右。
江暖在心里判断。
也许不到两岁,但应该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