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叫什么?”
“江大海。”
江暖从包袱里把烈士证拿出来,递过去。
没有举过头顶。
两只手捧着,递到老周面前。
老周接过去,打开。
他看得很慢,从姓名看到番号,从番号看到牺牲时间,从牺牲时间看到底下的公章。
看完了一遍,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云省那边的。”
他把烈士证合上,但没有还回来,拿在手里。
“跨了军区。按规定,烈士遗孤应该由原籍或牺牲地民政部门安置。你这个情况——”
他停了一下,看着江暖。
“你娘还在。原则上应该由你娘抚养。你娘不养,也应该由地方上安排亲属抚养。部队不能直接收留。”
江暖听着。
她的手指在包袱带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不回去。”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周看着她。
她也看着老周。
“我娘拿了抚恤金改嫁了。继父不要我。小叔也不要我。”
她把昨天在车站跟高卫国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哭。
“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烈士证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你多大了?”
“八岁多。”
“认识字吗?”
“认识一点。”
老周从桌上抽出一张报纸,翻到第一版,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念念。”
江暖低头看。
是社论。
字不算难,前世她读过比这难得多的东西。
她用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念得很慢,偶尔停顿一下,像在辨认。
有一些比较难,不符合她这个年龄认知的字,直接跳过,装作不认识。
念了三行,老周把报纸收回去了。
“可以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江暖身上移到高卫国身上,又移回来。
“按规定,确实不能直接收留。但——”
他顿了一下:“规定是规定,人是人。江大海是烈士。烈士的遗孤找上门来,部队不能往外推。”
他站起来。
“我去跟主任汇报一下。你们在这儿等着。”
老周拿着烈士证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就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声。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继续,像一条很小的溪。
高卫国靠在桌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
是那种最普通的水果硬糖,包装纸已经皱了。
他把糖递给江暖:“含着。别嚼。”
江暖接过来,剥开糖纸。
糖是橘子味的,放进嘴里的时候,甜味从舌尖慢慢化开。
她把糖顶到腮帮子里,鼓起一小块。
高卫国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嘴角动了一下。
“念报纸念得不错。”
江暖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我以前偷偷在学堂看过他们上课。”
高卫国没再问了。
他从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
场上那队士兵已经跑完步了,正在训练。
口令声从开着的窗户缝里传进来,被风吹散了,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
门开了。
老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
中等个子,方脸膛,眉毛浓而短,眉心有一道竖纹。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高卫国站直了。
“主任。”
主任摆了摆手,走到江暖面前。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江暖平齐。
“你叫江暖?”
“是。”
“江大海的闺女?”
“是。”
他看着她。
目光不凶,但很重。
不是那种故意施加压力的重——是这个人本来就有的分量,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你爹是好样的。”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云省那边的部队跟我通过电话。江大海,一九六二年执行任务时牺牲。他救过三个战友。”
江暖的腮帮子里还含着那颗糖。
橘子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点甜。
她把糖咽下去。
主任站起来,对老周说:“先把孩子安置在家属院。
找一户可靠的人家,以寄养的名义。
口粮从后勤走,按烈士遗属的标准。”
他低头又看了江暖一眼。
“不是收养。是寄养。你爹的烈士身份是你的,谁也拿不走。等你长大了,想留想走,自己决定。”
江暖抬起头,她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
“我能留下?”
主任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把江暖棉袄破洞上漏出来的旧棉絮往回戳了戳。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爹救过三个战友。是保家卫国牺牲的。”他把手收回去。
“还你一个家,不算什么。”
江暖低下头,看着棉袄上那个破洞。
棉絮被塞回去了,鼓鼓的,像伤口上结的新痂。
她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没让什么东西掉出来。
老周在旁边把烈士证合上,递给主任。
“安置到哪家?家属院现在能寄养的人家不多。前阵子刚收了一个地方部队那边的遗孤,分到后勤处老孙家了。老孙媳妇倒是没说什么,但——”
他停了一下,看了江暖一眼。
“孩子跟孩子不一样。有些嫂子愿意,有些嫂子……嘴上不说,心里嫌麻烦。”
主任把烈士证拿在手里,翻了两下。
纸张在他手指间发出燥的沙沙声。
“先问问妇联那边。口粮从后勤走,不让人家白养。”
江暖听着,脑子里飞快转着。
寄养在别人家,口粮从后勤走。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理——部队出粮食,寄养家庭出住处和照顾。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一方。
但江暖知道不是这样。
前世在福利院,她见过太多“寄养”的孩子。
一开始,接收的家庭算着口粮和补贴,觉得多一双筷子不算什么。
可时间长了,粮食吃进嘴里,子一天天过,人的心就变了。
“别人家的孩子”和“自己家的孩子”,在账本上是两个概念。
哪怕粮食是部队出的,可水费呢?
电费呢?
占了一间屋子呢?
孩子生病了要照顾,耽误的时间呢?
这些账,算不清楚的。
算不清楚的账,最后都会变成脸色。
先是叹气和沉默,然后是指桑骂槐的念叨,再然后是“你要懂事”“你要知道感恩”“我们家对你够好了”。
孩子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会学会一种本能:缩着。
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尽量不占用任何空间,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