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接过证件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江暖。
江暖站在高卫国腿边,瘦得像一在雪地里的树枝。
哨兵的目光在她破旧的棉袄上停了一下,在她磨破的鞋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跟我来。”
招待所的房间在三楼。
走廊很长,头顶的光灯有一盏在闪,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
哨兵把他们领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把钥匙交给高卫国,又敬了个礼就走了。
门开了。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白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搁在床尾。
窗户朝北,窗帘是蓝布的,拉了一半。
窗台下有一个暖气片,摸上去是温的。
高卫国把行李袋放在床脚,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备用的被子铺在床边的地上。
他又从床上抽了一条褥子垫在被子底下,用手按了按,确认不硌人了,才直起腰。
“你睡床。我睡地上。”
江暖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铺好的被窝。
褥子铺得很平,四个角都掖好了。
枕头是用高卫国的军装上衣叠成的,领子朝外,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快点睡。明天一早带你去政治处。”
高卫国说着,自己先在地铺上躺下来。
他把上衣的袖子抻了抻垫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
江暖爬上床。
床单凉凉的,带着肥皂的味道。
她把被子拉开,钻进去,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被子上也有肥皂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像前世福利院的被褥。
那时候她们每周晒一次被子,收回来的时候被子上就是这种味道——的,暖的,像太阳留了一点什么东西在上面。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
红痣微微发热,不烫,像一小粒被体温捂暖的石头。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传来高卫国的声音。
“江暖。”
“嗯。”
“明天到了政治处,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问的别说。问到你娘改嫁的事,别骂她。”
江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
“为什么?”
“你是来求人收留的。不是来告状的。你骂你娘,别人不会觉得你受了委屈——只会觉得你不好管。”
江暖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高卫国翻了个身。
军装的布料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你爹的烈士证,明天拿出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别举到头顶。”
江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闺女,不是他的兵。”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窗外的风偶尔刮过,把玻璃吹得嗡嗡响。
江暖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别扭扭的叫了声:“高叔叔。”
“嗯?”
“谢谢你。”
高卫国没有回答。
高卫国听着这个小人叫自己叔叔,没来由的觉得不自在。
虽然这孩子也就刚八岁,可也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两人应该直呼姓名。
过了一会儿,地铺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下来,在离枕头不远的地方分了个叉,像一条涸的河流。
她看着那条裂缝,一直到睡着。
第二天早上,江暖是被号声叫醒的。
不是火车上那种汽笛,是真正军营里的起床号。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削去了一层尖锐,剩下的部分悠长地穿过窗户,灌进房间里。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水渍旁边投下一小片亮光。
地铺已经收好了。
被子叠成豆腐块搁在床尾,军装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高卫国站在窗前,正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整个房间都是暖黄色的。
他已经洗漱过了,军装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醒了?洗把脸。政治处八点上班。”
江暖从床上爬起来。
洗脸池在走廊尽头,水龙头是铁的,拧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阵才出水。
水很凉,激在脸上像被冰片贴了一下。
她把水龙头拧紧,对着墙上半块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睡乱了,有一撮翘在头顶上,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她沾了点水把那撮头发抹平,又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
回到房间的时候,高卫国已经把她的包袱放在床上了。
包袱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双袜子。
灰色的,毛线的,织得密密的,针脚不算匀,有几处收口的地方鼓着小包。
“我昨晚从行李袋里翻出来的。”高卫国把袜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穿吧。鞋破成那样了,好歹多一层。”
江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鞋。
鞋头已经磨穿了,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袜子也破了,脚趾头从袜子的破洞里顶出来,指甲盖是淡粉色的。
她把毛线袜子套上去。
袜子很大,脚跟的位置空出一截。
她把空出来的部分折了一下,塞进鞋里。鞋一下子变紧了,脚趾头不往外顶了。
“谢谢”
“走吧。”
高卫国带着江暖穿过场的时候,一队士兵正喊着号子跑过去。
脚步整齐地踏在砂土跑道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江暖侧过身让了一下,尘土还是扑了她一脸。
她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灰眨掉,继续往前走。
政治处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是一间大办公室,摆着几张木头桌子,桌上堆着文件和搪瓷缸子。
墙上贴着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端着枪的战士,底下印着红色的大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一个戴眼镜的事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卫国?你不是休假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家里没事,就回来了。”高卫国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江暖。
“老周,这孩子是我在路上碰见的。她爹是烈士,妈改嫁了,继父不要她,自己跑到火车站要来省军区。我正好顺路,就把她带过来了。”
老周摘下眼镜,看着江暖。
他的眉毛很淡,眼睛不大,但目光很稳。
看人的时候不飘,也不躲。
“你叫什么?”
“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