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排骨还没吃完,陆沉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灵识比筷子更先感知到——那道金丹期修士的气息已经从执事殿出来了,正朝杂役院的方向笔直走来。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这不是闲逛,是目标明确地往这个方向来。
不是柳玉茹的人,不是蚀月教的人,不是玄渊殿的人。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苏糯来的?
陆沉放下筷子,把苏糯从石凳上拉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苏糯正端着碗喝汤,被他忽然拉起来,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上,她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门。
“师兄?”
“有人来了。”陆沉的声音不高。
马小元刚把扫帚靠在墙角,听见这话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院门外,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青玄宗内门弟子的靛青色长袍,衣料比外门的灰布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腰间的玉佩成色也不俗。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微微偏头,看着树上那枚刻着“等”字的银针。
“请问,”年轻人转过头来,朝院子里拱了拱手,“这里是马长老的杂役院吗?我找陆沉。”
他说“陆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轻视也没有敌意,像是在说一个和他无关的名字。但他的目光在扫过石桌上的碗筷时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
不是嫌弃。陆沉捕捉到了那个表情——是困惑。这个人对“找陆沉”这件事本身带着某种不确定,就像在执行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理解的任务。
陆沉从苏糯身侧走出来,站在院门内三步处,没有开门的意思:“找我?”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外门灰衣,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印记,刚从饭桌上站起来,嘴边还有朱果酱的颜色。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杂役弟子。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杂役弟子”,在他走进院门之前就已经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并且在三句话之内判断出了他的来意。这道目光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是那种已经把你从里到外掂量过一遍、把你能造成的所有威胁都计算完了之后剩下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目光。
年轻人收起脸上最后一点不确定,往后退了半步,正式抱拳行了一礼。
“青玄宗内门弟子沈寒之,奉掌门之命,给你带句话。”
掌门。
马小元的扫帚直接掉在了地上。马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茶面上那松针轻轻地晃了一下。青玄宗掌门常年闭关,宗门事务由十二长同打理,普通内门弟子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掌门一面。派一个内门弟子专程来杂役院找一个外门杂役,这种事在青玄宗建宗八百年历史上从没发生过。
陆沉没有动。掌门这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震慑,只是意外。他和掌门没有交集,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掌门找他,只能和一件事有关——苏糯。准确地说,是苏糯在温室里让断灵苗重生、在灵植课上两次展现异象的事。消息传上去了,柳玉茹没有压住。
“什么话。”陆沉问。
沈寒之看了一眼院子里其他人,意思很明显——这里不方便说。陆沉没有回避的意思:“直接说。这院子里没有外人。”
沈寒之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掌门说,近宗门附近有蚀月教活动的痕迹,护山大阵多次侦测到不明灵力渗透。掌门令内门弟子即起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各处杂役院的巡逻。”
他顿了顿:“掌门点名——陆沉所在的杂役院,由我负责。”
说完之后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等陆沉的反应。
陆沉的脸色没有变,但站在他身后的苏糯感觉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握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自己刚才从沈寒之话里听出的那层意思没有错。
掌门令内门弟子加强戒备。好,正常的宗门调度。掌门点名陆沉所在的杂役院由沈寒之负责——这不是保护,这是盯梢。掌门不是派人来保护杂役院,是派人来看住杂役院里的某个人。而那个人,显然不是他陆沉。
掌门知道了。他不但知道苏糯有特殊体质,还知道蚀月教已经盯上了她。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知道昨晚后山的动静,知道姜凝死在了松林里,知道陆沉参与了其中。陆沉的灵识无声地扫过沈寒之,在对方丹田处感知到了一片沉实的灵力波动——金丹期,而且是圆满状态,离元婴只差一步。
掌门派了一个金丹圆满的亲传弟子来盯着一个炼气期的杂役院,下了多大的本钱,一目了然。
“掌门还说什么了?”陆沉的声音依旧很平。
沈寒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以为这个外门杂役听到“掌门点名”至少会露出一点受宠若惊或者紧张的表情,但没有。这个人只是站在院门内,看着他,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掌门还说,”沈寒之的语速放慢了一拍,“让你留意身边人。若有异常,随时上报。”
身边人。
陆沉感觉到身后的苏糯动了一下。不是害怕的缩,是那种被人点到名字时下意识的反应,很小,但他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苏糯正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汤,耳尖红了,但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她被掌门点名了——没有直接点名字,但“身边人”三个字已经足够让她听懂。她害怕,但她没出声。
“说完了?”陆沉收回目光。
“说完了。”
“好。”陆沉说完转身往回走,顺手拿起石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朱果排骨汤,喝了一口,然后朝马长老举了举碗,“汤凉了。再热一锅。”
马长老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下了。老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外的沈寒之,又看了一眼正端着碗喝汤的陆沉,笑了两声,慢悠悠地站起来往伙房走,路过苏糯身边时顺手把她也拽走了:“走,帮我添柴。你说能吃的朱果炖排骨,你负责热到底。”
苏糯被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陆沉。陆沉冲她摆了下手,她就把头转回去,乖乖跟着马长老进了伙房。
院子里只剩下陆沉和沈寒之两个人。马小元早就缩到墙角去了,抱着扫帚假装自己是柱子。
沈寒之看着陆沉把汤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朝他走过来。走到院门边,隔着那扇只到腰高的破木栅栏门,平视着他。
“掌门派你来,不光是为了盯梢吧。”
沈寒之的眼神收了一瞬。
“蚀月教的人渗透进青玄宗了,具体人数不明,但后山方向昨晚有战斗痕迹,”他顿了顿,目光从陆沉的袖口扫过,“你昨晚在后山。”
陆沉没有接话。
“掌门让我来杂役院,不只是因为苏糯。他说你三个月前入门时登记的是炼气二层,但外门考核你一击反王腾,用的是炼气三层灵气击中气海破绽——那不是运气,是精准的灵力控制,”沈寒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掌门说,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在藏拙。”
陆沉还是没有说话。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扬就收了回去。马长老在伙房里吼了一声“苏糯火太大了锅又要烧穿了”,苏糯慌慌张张地回了一句“没有没有我控制好了”,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出来,马小元终于从墙角站起来,探头探脑地往伙房方向挪。
陆沉隔着木栅栏门看着沈寒之:“内门巡逻一般三人一组。你是单独来的。”
“掌门特批。”
“单独任务通常不给巡逻令,只给一道紧急传讯符,”陆沉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但你腰间这块玉佩是执事殿的巡逻通行令,持令可以随意出入宗门各处包括后山禁地。这说明你的任务不只是巡逻。”
沈寒之沉默。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说话很费力,每一句话都会被拆出两层三层意思,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对方已经读完了下一段。但他没有生气。他忽然理解了掌门为什么点名要他来这个杂役院——掌门不是让他来盯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是让他来确认一个猜测。
“掌门说,让你留意身边人,”沈寒之重新开口,语速很慢,“但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继续待在外门,可以去执事殿登记考核。两个月后就是内门选拔。”
陆沉的表情终于动了一下。不是惊喜,是冷笑。掌门看穿了他一直隐藏的修为,派金丹圆满来既监视又拉拢——掌门在身边。他没有像柳玉茹一样想暗中吞掉苏糯,也没有像蚀月教一样想强抢。他想把苏糯留在宗门,同时把陆沉也收进内门。一举两得。但掌门算漏了一件事。
他要进内门,不需要掌门来赐。
“告诉你一个事情,”陆沉把手从栅栏上拿下来,“内门,我自己会进。苏糯,谁也别想从杂役院带走。”
沈寒之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之后,点了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放在木栅栏上。纸符比普通的传讯符小了一圈,符面上用朱砂画着密集的纹路——不是简单的传讯符文,是一道化神期修士亲手刻下的感应符。
“紧急传讯符。一张。灵气注入即可使用,我会在三息之内赶到。不要用它来叫我吃饭。”
陆沉看了一眼那张符箓。通灵符不是普通的传讯符,制作一张需要化神期修士至少三个月的灵力灌注,用一张少一张。掌门把这种东西给了沈寒之,让他转交给他——这不是巡逻队的标准配置,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掌门知道蚀月教要动苏糯,他给陆沉这张符,是告诉陆沉,青玄宗高层里至少有一个人站苏糯这边。
陆沉没有推辞,把符箓收入袖中。
“还有件事,”沈寒之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放在木栅栏上,“掌门让我顺便把这个带给你。他说不是赏赐,是补发——外门弟子炼气三层以上每个月应得的灵石,你入门三个月,一粒没领。他说让你自己去执法堂查查是谁扣了你的份例。”
陆沉伸手接过布袋。不用查,他知道是谁——赵奎。那个在外门管事处坐了十年冷板凳的老油条,专门克扣外门弟子的灵石份例,新人头三个月的灵石到他手里就没出去过。但赵奎只是个跑腿的,他上面还有人。能扣灵石扣得这么明目张胆,说明有人默许——甚至授意。
授意的人,姓柳。
陆沉把灵石袋收好,冲沈寒之点了下头。沈寒之也点了下头,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脚步声和来时一样,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靛青色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松林拐角处。
陆沉捏了捏灵石袋里的灵石,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赵奎的账,该算了。王腾已经倒在了演武场上,赵奎还坐在管事处的椅子上喝着茶克扣新人的灵石,以为靠山够硬就没人动得了他。但今天,靠山保不了他。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伙房——苏糯正端着一个新砂锅走出来,脸上又多了一道锅灰,这次在额头上,横着一条,像一只小花猫。她看见陆沉看她,立刻举起砂锅朝石桌走,嘴里喊着“热好了热好了这次没烧穿锅底”,语气比刚才轻快了很多,显然听到了沈寒之离开的脚步声。
“师兄那个人走了?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看他穿着内门的衣服,腰上那个玉佩好贵的样子,内门的人都这么有钱吗?”
她一边问一边给陆沉舀汤,动作快得不像在舀汤,像是在倒水。汤洒了两滴在桌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完又继续舀。陆沉看着她忙活,没有说话。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还热着,甜得有些发腻。掌门想用内门考核拉拢他,沈寒之想试探他的底,柳玉茹还在流云峰盯着,蚀月教随时会反扑,秦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些事就像后山压过来的那片乌云,但此刻这碗甜得过分的汤,把一切都挡在了院墙外面。
他把汤喝完,放下碗。
“我出去一趟。”
苏糯正要给自己舀汤,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这么快又要出去?”
“去执法堂,很快就回来。”
马长老从伙房里探出头来,看了陆沉一眼。老头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马小元努了努下巴。马小元立刻心领神会地跑到院门口,把那把破扫帚横在门框上——这是杂役院的老规矩,扫帚横门,闲人免进。陆沉朝马长老点了下头,推开院门走出去。
院门外的老槐树上,那枚刻着“等”字的银针还在。他走过树下时抬手将银针拔了下来,针身上附着的灵力微微一震,将昨晚残留在树皮上的最后一丝血蛊气息彻底抹去。
等?不用再等了。
赵奎在外门管事处克扣了三个月灵石,靠的是柳玉茹在背后的默许。但柳玉茹现在不敢动。昨晚四枚银针钉在执事殿,她今天早上还在到处清理假标记,没空管赵奎的事。没了柳玉茹撑腰,赵奎就是个外强中的纸老虎,一杯茶就能浇熄。
陆沉沿着碎石小径往外走,步伐不快。路过演武场时,几个正在晨练的外门弟子看见他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