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宗广场,人山人海。
陆沉渊跪在祭坛前,道骨被一抽离,鲜血浸透青石。
“师弟,别怪师兄。”秦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冰冷的快意,“你的无垢道体,放在你身上太浪费了。”
陆沉渊想要开口,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台下数千弟子鸦雀无声。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上祭坛。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青玄宗外门弟子的灰色道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她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张开双臂挡在陆沉渊身前,声音带着哭腔却用尽全力:
“他是我道侣!”
五个字,响彻整个广场。
秦昊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个外门废物,也配?”
他抬手,一道灵光直取少女眉心。
陆沉渊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推开她
灵光炸裂。
天地倒转。
陆沉猛然睁开眼睛。
入目是斑驳的木梁,湿发霉的气味钻入鼻腔。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像被人攥紧又松开,额头冷汗涔涔。
那个梦不,那不是梦。
那是三个月前,他被秦昊背叛、抽走道骨、打落凡界的全部记忆。
而现在……
陆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苍白,手指微微颤抖,经脉里流转的灵气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炼气二层。
曾经化神期的大能,玄渊殿首席大弟子,身负无垢道体的绝世天骄,如今只是一个炼气二层的废物。
而这一切,全拜他那位好师兄所赐。
“秦昊。”陆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重生到三个月后。
不,应该说,他重生了。
前世,他被秦昊抽走道骨后,对方将他打落凡界,任由他自生自灭。秦昊以为他必死无疑,但他没有死。他用三个月时间,以废人之身从炼气一层修炼到筑基初期,然后回玄渊殿。
只可惜,那一战他输了。
不是因为秦昊比他强,而是因为——
陆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哭着冲上祭坛、当众喊出“他是我道侣”的少女。
她叫苏糯。
前世,就因为那五个字,她被秦昊盯上,被整个玄渊殿追。
陆沉记得自己在玄渊殿地牢里见到她时,她蜷缩在角落,身上的灰色道袍破破烂烂,脸上满是血污。看到他,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师兄,我没事。”
她没事?
她被秦昊抽了三仙骨,只因为秦昊想知道她的净化体质到底有多强。
陆沉当时跪在地牢外,眼睁睁看着她在里面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天,他就发过誓
如果重来一次,他要让秦昊付出代价。
他要护住那个傻到当众喊出“他是我道侣”的姑娘。
而现在,他真的重来了。
陆沉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三个月。
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恢复到筑基期。
因为三个月后,秦昊会以“追查玄渊殿弃徒”为名来到青玄宗,届时会当众揭穿他的身份。前世他没有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次,他不会了。
“嘭!”
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陆沉睁开眼,就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弟子大摇大摆走进来,满脸横肉挤成一团,看见陆沉还躺在床上,顿时扯开嗓子嚷嚷起来:“陆沉!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这挺尸?”
这人叫王腾,外门管事,炼气五层的修为在外门算是一霸,平里最喜欢欺负新来的弟子。
陆沉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记得前世王腾今天的每一个刁难:先是早上踹门催他去灵田浇水,然后在灵田里故意把水桶打翻,说他不敬师兄罚他多一份活,最后在外门食堂当众抢了他的午饭,说“废物不配吃饭”。
前世的陆沉忍了。
因为他刚重生,修为只有炼气二层,不想惹事。
但他忍了之后才发现,在青玄宗外门,隐忍不会换来和平,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所以这一次
“你聋了?!”王腾见陆沉不动,伸手就要来揪他的衣领。
陆沉侧身避开,动作幅度很小,却刚好让王腾抓了个空。
王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你小子还敢躲?!”
“师兄有事?”陆沉站起身,语气平淡。
他比王腾高了小半个头,垂眸看下来的时候,明明是炼气二层的废物,王腾却莫名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错觉。
一定是错觉。
王腾甩了甩脑袋,粗声粗气道:“灵田缺人,你负责浇完东边那三亩地。今天浇不完,别想吃饭!”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补了一句:“半个时辰之内到灵田,迟到一炷香,扣你三天的辟谷丹!”
陆沉看着王腾大步离开的背影,眼神平静如水。
三亩灵田,半个时辰。
外门弟子浇灵田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挑水桶去山脚灵泉打水,再一勺一勺浇到灵田里。三亩地,别说半个时辰,就是一天也浇不完。
王腾本就是在故意刁难他。
不过,对陆沉来说,这不是刁难,而是机会。
青玄宗后山有一处隐秘的灵草生长地,前世他在外门待了大半个月才发现。那里长着几株低阶灵草,虽然品级不高,但对于炼气二层的他来说,足够炼制几枚辅助修炼的丹药。
而通往那片灵草地的路,正好经过东边的灵田。
陆沉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王腾想让他去灵田受罪,却不知道正好给了他顺路采药的机会。
出了房门,晨光正好。
青玄宗外门建在半山腰,一排排简陋的木屋沿着山坡错落分布,和外门弟子身上灰扑扑的道袍一样毫不起眼。
陆沉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外门食堂时,里面传来几个女弟子的说笑声。
他没在意,正要继续走,余光却捕捉到一抹灰色的身影。
是苏糯。
她端着一个空碗站在食堂门口,灰色的道袍上沾着几片菜叶子,眼眶微红,显然刚被人欺负过。
两个女弟子从她身边走过,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苏糯被撞得趔趄了一下,空碗差点掉在地上。
“长那么一副狐媚样子,恶心谁呢。”撞人的女弟子回头啐了一口。
苏糯低着头,眼眶更红了,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空碗往怀里抱了抱,像一只淋了雨的糯米团子。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个撞人的女弟子身上。
柳清瑶,柳玉茹长老的侄女,炼气四层。因为苏糯长得比她好看,她从进宗门第一天就开始针对苏糯。
陆沉收回目光,没有上前。
前世他这时候选择出手,结果被柳清瑶去柳玉茹那里告了一状,说他“调戏女弟子”,柳玉茹罚他在戒律堂跪了三天。
帮苏糯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直接出头的方式。
他正想绕开,就听见食堂侧门那边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苏糯,今天轮到你去登记外门弟子的灵资质,别忘了。”一个瘦高个男人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名册,三角眼滴溜溜地在苏糯身上转了一圈。
赵奎。
外门副管事,王腾的狗腿子,炼气三层。此人有个特殊的癖好——专门挑好看的女弟子去他屋里“登记名册”,登记一次能登记一个时辰。
苏糯明显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今天还要去灵植园……”
“去什么灵植园?”赵奎脸色一沉,走到苏糯面前,伸手就要去捏她的下巴,“让你登记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苏糯下意识往后退,后背却撞上了食堂的门框,退无可退。
眼眶红得像兔子。
赵奎的手离苏糯的脸还有三寸
“啪。”
一颗小石子从侧方飞来,精准地打在了赵奎的后腰。
“哎哟!”
赵奎疼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抽搐了一下,捂着后腰跳了起来。
周围几个弟子都愣了。
“谁?!谁的?!”
赵奎捂着后腰四处张望,脸色涨得通红。
没人回答。
那颗石子太小,速度太快,周围本没有一个人看清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苏糯趁这个机会,抱着空碗一溜烟跑了。
赵奎追了两步,后腰又是一阵剧痛,不得不停下来扶着门框喘气。他骂骂咧咧地捂着腰,那样子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陆沉收回弹石子的手指,面无表情地往灵田方向走去。
那颗石子击中了赵奎的“腰阳关”。
前世他在玄渊殿学过的本事很多,认打只是最基础的一种。
赵奎那条腿,今天会一直隐隐作痛。到了半夜,他多年前留下的旧伤就会被这个痛点引动,彻底复发。
不致命,但能让他三天之内都下不了床。
够他老实一阵子了。
灵田在东山坡,和去后山的路正好有一段重合。
陆沉到了灵田,果然看见王腾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三个外门弟子,都是王腾的跟班,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来了?”王腾咧嘴一笑,指了指地上两只巨大的木桶,“挑水的桶,给你准备好了。东边三亩地,浇完才准休息。”
两只木桶,每一只装满了水都有上百斤重。从灵泉到灵田,来回一趟少说一炷香时间。三亩地至少需要二三十趟。
陆沉看了看那两只桶,又看了看王腾,忽然说:“师兄,我一个人浇不完。”
“浇不完?”王腾嘿嘿一笑,走到陆沉面前,伸手戳他的口,“浇不完就对了。老子就是想让你知道,在外门,得罪我王腾是什么下场”
他说到一半,陆沉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好,我浇。”
王腾的手指戳了个空,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水桶里。
“你”
“师兄还有别的事?”陆沉问,语气平淡至极。
王腾看着陆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那种“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天黑之前浇不完你试试看”,然后带着三个跟班走了。
陆沉等他们走远,这才拎起水桶往灵泉方向走去。
灵泉在灵田西边,要经过一小片竹林。
走到竹林时,陆沉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将水桶放在路边,闪身进了竹林深处。
前世他在青玄宗待了三个月,早就把后山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这片竹林后面,有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面长着三株低阶回灵草。
回灵草是炼制聚气丹的主药。聚气丹虽然是入门级丹药,但对于炼气二层的他来说,一炉聚气丹足够让他在三天内突破到炼气三层。
陆沉很快找到了那三株回灵草。
三株,足够炼两炉丹了。
他将灵草小心采下,用灵力封住药性,然后收进袖中。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拎起水桶,真的去灵泉打水浇田。
不是因为他怕王腾。
而是因为他需要在所有人眼里,继续保持那个“逆来顺受的废物”形象。
伪装这种事,前世他不屑于做。
结果就是被秦昊看穿了他恢复的进度,在他突破金丹之前就动手把他按死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浇了一下午的水,天色擦黑时陆沉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三株回灵草,又从床底翻出一个小铜炉。
这个铜炉是他进外门时分配的最低级丹炉,平时只能用来烧烧热水。但对于陆沉来说,够了。
他前世用这个铜炉炼出过三品丹药。
三品,玄渊殿的炼丹长老看了都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用破铜炉炼出来的。
火光在丹炉中跳跃,灵草在高温下渐渐融化、凝结、成丹。
一个时辰后,三枚聚气丹安静地躺在丹炉底部,散发着淡淡的青光。
陆沉拿起一枚,正要服下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
很轻,像是怕吵到人。
陆沉的动作顿住。
他将聚气丹重新藏好,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灰袍、抱着一个小布包的苏糯。
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仰头看着陆沉,眼眶还是红的,耳尖也染着一层粉红。
“陆、陆师兄……”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煮化了的糯米糕,“我……我听说你今天浇了一下午的灵田,肯定……肯定没吃晚饭……”
她把怀里的小布包往前递了递,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是我攒的……一点灵石……你、你拿着买点丹药……”
陆沉低头,看着那一小包灵石。
外门弟子一个月只能领十块下品灵石。
而她攒的这一包,少说有三四十块。
“你为什么给我?”陆沉问。
苏糯的脸更红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因为……因为……”
她磕巴了半天,最后一鼓作气说了一句:“因为师兄你上次帮我挡过柳清瑶!”
说完她自己先羞得不行,转身就跑了,小布包塞进陆沉手里就跑。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手指收紧,握住了那包还带着她体温的灵石。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是他重生前的事。那时他还没被秦昊抽走道骨,有一次路过外门,正好撞见柳清瑶在欺负苏糯,他随手把柳清瑶拎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记到了现在。
陆沉关上门,把那包灵石放在桌上。
今晚用不上这包灵石。
他有聚气丹就够了。
但他会把这份心意收好。
这一次,他不会让她再被任何人抽走仙骨。
他服下聚气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一点一点地冲刷着受损的经脉壁。
炼气二层到三层,只差一层薄膜。
这一世,他要用最快的速度,一层一层地撕开它。
夜深了。
陆沉正沉浸在修炼中,忽然
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更急,更重。
陆沉皱眉,收起功法,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苏糯。
她抱着一个枕头,眼睛比刚才更红了,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
“师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嘴唇微微发抖,“我……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她仰头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层银白的光。
“我梦见你浑身是血……我梦见有人在抽你的骨头……”
陆沉的心猛然一沉。
她梦见的
是前世。
还没等他开口,远处的夜色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是一种穿透力极强的鸣叫,音调起伏有致,普通弟子听不出异常,只当是夜鸟啼叫。
但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声音。
这是玄渊殿的传讯鸟。
秦昊的手,已经伸到了青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