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青石板被晨光照得发白。
看台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外门弟子几乎全到了,连内门那边也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坐在高处的石阶上,有的抱臂旁观,有的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演武场中央那个赤着上身的身影上。
王腾。
他今天没有练拳。他就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前,像一尊铁塔。他的目光越过演武场的入口,盯在碎石小径的尽头,等着那个人的身影出现。
“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看台上的嘈杂声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瞬间低了下去。
陆沉从碎石小径的尽头走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门灰袍,袖口还沾着几片炼丹时留下的七星草碎叶。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进演武场,在王腾对面三丈处站定。
王腾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冷,像钝刀出鞘前在磨刀石上蹭的那一下。
“你还真敢来。”
“你不是点名要我来吗。”陆沉说。
语气平淡。不是挑衅,不是害怕。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上次修炼课上陆沉当众把王腾打飞的事,整个外门都传遍了。但那时候陆沉是出其不意,王腾是大意轻敌。这一次不一样——王腾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脚下踩的青石板已经裂了两道缝,那是灵力外放没控制住的痕迹。
内门弟子坐的那片区域里,一个穿蓝袍的年轻人微微皱起了眉。他叫周鹤,筑基三层,在内门算不上顶尖,但眼力不差。他注意到了陆沉走路时的步幅、呼吸的节奏、以及站定之后双脚与肩同宽的那个站位。那不是普通外门弟子能有的站姿。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实战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这个陆沉,”周鹤偏头对旁边的师弟说,“查过他的来历没有?”
“查过,外门杂役,炼气二层进来的,资质平平。不过最近好像跟马长老走得挺近。”师弟答。
周鹤没再说话。他的目光在陆沉后背上停了两息——炼气二层绝对不可能有这种站姿。
王腾往前踏了一步。
青石板在他脚下碎了一块。碎末飞溅,落到三尺之外。炼气五层巅峰的灵力从他体内涌出来,在手臂上凝成一层土黄色的光晕。和上次修炼课完全不同——上次他只是想教训陆沉,灵力只调动了六七成。但这一次,他把炼气五层的全部灵力都调动起来了。经脉在膨胀,肌肉在跳动,拳头握紧时骨节发出的咔嚓声像石头在互相碾压。
裂石拳被他催到了极致。拳锋未出,光是外溢的拳压就让地面上的沙砾开始震颤。
“上次让你侥幸赢了一招,”王腾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今天你不会再有那个运气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脚的位置。左脚后撤半寸,重心下沉,双膝微屈。动作幅度很小,但周鹤忽然坐直了身体。
那是防御姿态。但不是挨打的防御——是蓄力的防御。重心压在后腿上,前腿随时可以发力蹬出,肩膀微含,双臂自然垂在身前。这个姿态卸掉了正面三成的受力面积,同时保持了对正前方的全部攻击角度。
周鹤的眼睛眯了起来。这种站姿他见过。是在内门实战课上,教习长老示范“以静制动”时用过的。但教习长老是金丹期的修士。一个外门杂役怎么可能会这个?
王腾出手了。
他的右脚在青石板上跺出一个深坑,整个人借力前冲,右拳裹着土黄色的灵光轰向陆沉的口。这一拳的速度比上次修炼课快了将近一倍。空气中甚至响起了短暂的音爆——那是拳速突破某个临界点时才会发出的尖啸。
看台上的外门弟子齐齐屏住了呼吸。
陆沉侧身。
他的动作不快,但精准到了极致。王腾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轰过,拳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切入了王腾的拳架内侧。右手探出,食中二指并拢,轻飘飘地点在了王腾的手腕内侧。
“神门。”
周鹤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内门弟子都听见了。他们看向周鹤,周鹤没有解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沉那两手指。
神门是手三阴经的起点,主管手臂灵力的运转。被点中之后,手臂灵力会在瞬息之间凝滞。但神门的位置极刁,藏在腕骨和尺骨之间,平时被手掌和袖口遮住,在近身对攻的战场上本没有机会去点——除非对手主动把手臂暴露出来。而王腾出拳时手臂内旋,神门恰好暴露在了最佳的攻击角度上。这不是巧合。
王腾的右拳在离陆沉口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他的右臂不听使唤了。土黄色的灵光在拳面上闪烁了两下,然后像被掐断的烛火一样灭了。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灵力运转完全凝滞,拳头僵在半空中进不得退不了。
陆沉的身体顺势一转。右脚贴地滑出,踢在王腾的左脚踝内侧。不是踢——是勾。脚尖勾住踝骨往里一带,王腾的重心立刻偏移。然后他的右掌贴上王腾的口,轻轻一推。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结果。王腾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不同的是——上次王腾立刻就爬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他撑了两下手臂才勉强坐起来,右臂垂在身侧,手腕上那块被点中的地方正微微发颤。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恐惧。
“你的修为不是炼气二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陆沉能听见。
陆沉没有回答。他收回手掌,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王腾一眼。那个眼神不冷,也不狠。那个眼神里甚至没有胜利者的骄傲。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了结。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了下来,不是因为那个东西重,而是因为背着它的时间太长了。
看台上死一般寂静。
一击。还是一击。上次修炼课王腾被打飞,所有人都在讨论是不是王腾太大意了,是不是他轻敌了,是不是他那天早饭没吃好状态不佳。但是今天,炼气五层巅峰,蓄势待发,全力一击,众目睽睽。结果还是一击。没人再敢说是巧合了。
外门弟子们的表情很复杂,有的震惊,有的恐惧,有的偷偷交换着“我就说他之前一直在装”的眼神。内门弟子们则是一片沉默,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不在陆沉身上了,而是落在王腾被点中的手腕上。他们在回想刚才那一幕,越想越心惊。
“你们刚才看到他点的手法没有?”一个内门弟子低声问。
“看到了。但没看懂。”另一个答。
周鹤没有说话。他看懂了。正因为他看懂了,所以他才沉默。那不仅仅是认打的手法,更是将双方的动作、速度、角度计算得分毫不差的预判力。换句话说,在王腾还没有出手之前,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
陆沉转身往演武场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以后不要再找苏糯的麻烦。”
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听见了。
王腾坐在地上,捂着还在发抖的手腕,眼睛里翻涌着屈辱和不甘,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台的角落里,赵奎站在几个外门弟子身后,脸色白得像石灰墙。他的后颈还在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他想起了昨晚老槐树下陆沉掐住他后颈时的手指——和刚才点中王腾手腕的是同一只手。他向后退了两步,从人群中挤了出去,脚步慌乱。
陆沉走出演武场,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晨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得很稳,和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又松开。炼气六层的灵力在经脉中安静地流淌。三天之内连破四层,经脉承受的压力比前世任何一次突破都要大。刚才点王腾神门的那一击,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对灵力消耗极大——要在王腾全力出拳的瞬间精准锁定道的位置,同时将自己的灵力压缩到指尖打出,误差不能超过一丝头发丝的宽度。如果他还是炼气五层,这一击的余力足够让他经脉反噬。
但现在他是炼气六层。丹田里的灵力不再是池塘,而是一片小小的湖泊。风吹过时会起涟漪,但风吹不。
走回灵植园的路上,陆沉在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影三还在外宾院养伤,最多再撑两天,煞气入体的致死率是十成,除非有化神期修士出手或月狐仙尊的净化之力。两天之内不需要再分心去管他。赵奎今天在演武场看到自己秒败王腾,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他和影部的关系已经是随时能引爆的桶,这把柄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王腾虽然当众落败,以外门管事的性子必定还要找回场子,但炼气六层对炼气五层,硬实力上已经不存在任何悬念。至于柳玉茹,这才是真正的麻烦。柳玉茹是长老,筑基巅峰,硬碰硬他没有任何胜算,但他可以用柳玉茹私养血蛊的证据来牵制她——他已经从影三那边掌握了柳玉茹密室的大置位置,只要拿到证据,就能在宗门审判大会上让她彻底倒台。
后山的煞气还在一天比一天浓,遗迹里的那半块令牌是他前世留下用于恢复修为的关键物品,必须抢在秦昊的人之前拿到手。现在炼气六层,进遗迹的最低门槛已经过了。
杂役房的门虚掩着。苏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件叠到一半的衣服。听见门响,她立刻抬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看他有没有受伤。看他衣服上有没有血。看他的表情是赢还是输。看到他毫发无损的样子之后,她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去。
“师兄你回来了!”她站起来,叠了一半的衣服从膝盖上滑下去,“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陆沉走到桌边坐下,“你刚醒?”
“嗯……不知怎么就睡过去了……”苏糯揉了揉眼睛,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从矮柜上拿起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桂花糕。”
陆沉看了她一眼。矮柜上摆着她这几天攒下来的东西:两颗朱果、一包桂花糕、还有几颗朱果核包在油纸里。她什么都没吃,全给他留着。
“我不饿。”他说。
“可是你今天打架了!打架很耗体力的!”苏糯的语气又是那个固执的调子,把桂花糕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陆沉沉默了一息,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半块放到她手里:“一人一半。”
苏糯低头看着手里半块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小口小口地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发顶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泽比昨天更亮了。但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镇灵符的压制还在起作用,仙尊本源的松动暂时被压住了。
陆沉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灵植园的药圃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生长着。紫苏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朱果树的枝头挂着几颗还没熟的青果子。远处后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谜题等着人去解开。
还有三天,柳玉茹会正式向宗门提交收苏糯为徒的申请。五天后秦昊的第一批增援会抵达青玄宗。而蚀月教的人也迟早会感应到后山封印的松动。他必须在这些时间线撞在一起之前,把所有能掌控的变量都牢牢抓在手里。
“师兄,你在想什么?”苏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想今晚吃什么。”陆沉说。
苏糯眨了眨眼,然后认真地思考起来:“马长老说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但是要早点去排队……要不然我帮你去排?”
“不用。”陆沉转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自己去。”
苏糯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害羞的笑,而是一种更明亮的、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师兄你终于会开玩笑了。
陆沉没有说话。他重新在窗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灵气在经脉中开始缓缓运转。今晚还要继续修炼。炼气六层还不够,远远不够。距离筑基,还差四层。距离秦昊到来,还差不到一个月。距离蚀月教发现后山封印松动,可能只在旦夕之间。
但至少此刻,灵植园的阳光是暖的。药圃里的紫苏在风中轻轻摇晃。苏糯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啃着桂花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演武场的喧嚣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看台上的人们还在议论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击。但陆沉没有再想那些人。他在想傍晚食堂的红烧排骨——苏糯说要去排队,那就带她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