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鸟的鸣叫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尾音,像一冰冷的针,扎进陆沉的耳朵。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但只用了不到一息就将所有异样压了回去。
“师兄?”苏糯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眼眶还红着,察觉到陆沉那一瞬间的僵硬,怯生生地抬起头,“你……你是不是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陆沉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珠。她的表情是纯粹的不安和依赖,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她是真的被噩梦吓醒,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声音?”陆沉问,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就是……就是刚才……”苏糯伸手指向远处的夜空,手指却僵在半空,愣住了。
夜色安静如常。
除了几声不知名的虫鸣,什么都没有。
“咦?”苏糯困惑地眨了眨眼,“刚才明明有鸟叫的……好响好响的一声……”
“夜鸟。”陆沉说,“后山多的是。”
“哦……”苏糯低下头,把枕头又往怀里抱了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信。
陆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
上古仙尊转世,净化体质,身负月狐仙尊的全部本源这个随便拎出来一个标签就能让整个修真界为之疯狂的姑娘,此刻站在他面前,抱着枕头红着眼眶,被一声鸟叫吓得不敢一个人睡。
传讯鸟的鸣叫已经消失。但陆沉很清楚,那一声鸟鸣只是开始。
玄渊殿的传讯鸟以驯养方式特殊,一只鸟只认一个主人。刚才那声鸣叫的音调起伏是玄渊殿执事级别的暗语,频率是三急两缓意思是“已锁定目标”。
玄渊殿的人已经进了青玄宗。
或者说,他们一直就在青玄宗外,只是今晚第一次这么近。
三个月的时间线正在以比前世更快的速度推进。前世秦昊的手下是在他重生后第七天才开始打探消息的,可这一世他今天早上才彻底接收完前世记忆,晚上传讯鸟就响了。
蝴蝶效应。
他改变了今天的事提前采了回灵草,提前炼了聚气丹,也提前教训了赵奎。这些改变叠加在一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扩散。
“陆师兄……”
苏糯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她还在门口站着,手指攥着枕头的边角,指节都捏白了,整个人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她在等他说话。
或者说,她在等他不赶她走。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传讯鸟的来源方向是宗门西侧的外宾院,那里常年空置,距离他住的外门弟子房不到三里路,御剑飞行一盏茶就到;他现在的炼气二层修为对上玄渊殿执事,正面交手撑不过三招。
但至少今晚是安全的。传讯鸟只是探查,不是进攻。秦昊的做事风格向来是先摸清底细再动手,前世他用了整整一个月来确认陆沉的身份,这一世也不可能快到哪里去。
所以今晚,最要紧的不是去追踪传讯鸟。
是苏糯。
前世她今晚没来找他。那时候他在灵田被王腾折腾到半夜,回去倒头就睡,本没听到敲门声。第二天才知道苏糯做了一夜的噩梦,第二天练功时心神不宁摔进了后山的排水沟,被柳清瑶笑了整整三天。
有些事他前世错过了,这一世不会再错过。
“进来。”
陆沉侧身让开门口。
苏糯抬起头,眼睛亮了那么一瞬,随即又羞得不敢看他,抱紧枕头低着头从他身侧挤了进去。
她经过时,陆沉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雨后的草木清香,又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那是她体质带来的气息,纯净、温暖,和普通修士身上的灵气波动完全不是一回事。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苏糯站在屋子中间,有些不知所措。
陆沉的房间很小,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连第二张椅子都没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斜的方框。
“坐床上。”
陆沉说完就去翻柜子。
他记得前世的今天,苏糯浑身发冷是因为体质引动了体内的仙尊本源,寒气从经脉深处渗出来,普通的取暖法术本没用。前世他没有管她,结果她硬扛了一整夜,第二天灵力运行都出了问题。
这一次当然不会。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毯子是他刚进外门时发的,粗布料子,洗得发白,但好歹还能盖。他把毯子铺在床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回灵草叶子。
采灵草时留了两片叶子没舍得扔,本来打算留着炼制回灵散。但现在先给苏糯用一片,剩下的还够炼一炉聚气丹。
“把这个嚼碎,咽下去。”陆沉把叶子递到她面前。
苏糯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陆沉。
“这……这是什么呀?”
“暖身草。”陆沉随口编了个名字,“后山采的。对你的寒症有用。”
苏糯接过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圈。月光下那枚叶子的叶脉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的野草。
她没问,乖乖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嚼了两下,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苦……”
哭得眼眶又红了。
但还是一口一口嚼碎,用力咽了下去。
陆沉看着她这副苦兮兮又不敢吐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回灵草是苦的,苦得堪比黄连。普通人含一口就能苦到怀疑人生,但咽下去之后回甘涌上来的那一刻,比蜜还甜。
果然,苏糯的表情在三息之后忽然变了。皱成一团的小脸舒展开来,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甜的?”
“嗯。”
苏糯的眼睛彻底亮了,弯成两道月牙。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判若两人,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糯米团子。
“师兄好厉害,什么都知道。”她语气真诚,不是在拍马屁,是真的觉得陆沉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说着说着自己倒不好意思了,低头搓着毯子的边角,小声补了一句:“不像我……什么都做不好。”
陆沉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不是什么都做不好。她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是什么。
“毯子盖好。冷的话就说。”
苏糯乖乖把毯子拉上来,裹住自己蜷成的一小团。枕头放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缩在窝里的小兔子。
陆沉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宗门西侧外宾院的屋檐一角。那里没有灯光,安静得像一座坟。
传讯鸟没有再叫。
但陆沉知道,它已经飞回去报信了。
“师兄。”
苏糯忽然开口。
声音闷闷的,隔着枕头传过来,比平时更糯了几分。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她问,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的月亮,“就是那种……特别特别真实的梦……醒过来之后,心里还会一直疼的那种。”
陆沉没有说话。
“我梦见你在流血。”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好多好多血……我想帮你擦,但是擦不净……然后你的手就一点点变凉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陆沉转过头看她。
她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被欺负的红,是那种从梦深处带出来的、真实的恐惧。
“梦是反的。”他说。
“真的吗?”
“嗯。”
“那你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小孩在确认心爱的东西没有被摔碎。
“活着。”陆沉说,“你看,我站着。”
苏糯认真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是活的,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几息,她又抬起头。
“师兄,你能不能……”她咬了咬嘴唇,耳尖又开始泛红,“能不能离我近一点坐我……我一个人害怕。”
陆沉沉默了两息,从窗边走到床边坐下。
他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苏糯看了看那一臂的距离,嘴巴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把枕头抱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月色如水。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夜风穿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苏糯开始犯困了。回灵草的效力正在扩散,暖意从丹田一点一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她经脉深处那股莫名的寒意。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还是抱着枕头歪倒在了床上。
睡着了。
睫毛贴在脸颊上,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的手指还攥着毯子的边角,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陆沉站起身,无声地走到门前。
确认苏糯确实睡着之后,他将门开了一条缝,闪身而出。
月光清冷,照得外门弟子房前的小路白惨惨的。
陆沉沿着小路往西走了大约百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蹲下身。
地上有一片被踩断的枯枝。
枯枝断口很新,断面上还渗着一点点树汁。今晚没有风,就算有风,枯枝也不会自己断成三截。
被踩断的。
而踩断枯枝的方向,正对着他的住处。
这个位置是观察他住处的最佳角度距离够近,能看到房门和窗户;树木够密,躲在后面不容易被发现;最重要的是,这个角度正好在传讯鸟飞过的直线上。
玄渊殿的手在传讯之前,先来观察过他的住处。
陆沉沿着枯枝的方向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在另一棵树下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成年男子的脚印,靴底纹路清晰,脚尖朝向不是往外,而是往里。
手不是经过,而是停留过。
停留的时间不短。
然后他在老槐树的树上,看到了一道极细的刻痕。
刻痕很浅,普通人本不会注意到。但在陆沉眼里,那道刻痕的走势、弧度、收笔处的回勾,都熟悉得刺眼。
玄渊殿“影部”的标记符。
秦昊果然没让他失望,派来的不是普通执事,而是影部的人。
影部是玄渊殿的暗机构,专门负责见不得光的任务。前世秦昊用来监视他的就是影部,这一世依然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他在第七天才发现影部的踪迹。
这一世,第一天。
陆沉将刻痕用指尖抹掉,留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符文。
那是一个“已察觉”的假标记。
影部的人看到这个标记,会以为目标已经注意到了监视,从而改变布控策略通常是从“近身盯梢”改为“远程监视”。
远程监视的漏洞,比近身盯梢大得多。
陆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三个月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知道秦昊比他想象的更急。前世秦昊是一个月后才到青玄宗,但这一世,影部提前了七天行动,说明秦昊本人的行程也可能提前。
一个月?也许只需要二十天。
甚至更短。
因为他改变了今天的事。赵奎的旧伤提前爆发,王腾在外门丢了面子,苏糯的体质引起了柳玉茹的注意这些涟漪叠加起来,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越扩越大。
但他别无选择。
前世他选择隐忍,结果被秦昊在突破金丹之前按死。这一世他选择主动出击,代价是时间线被压缩,换来的是更多的主动权。
主动权的代价,值得付。
陆沉转身往回走。
快到房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
隔着门板,他能听到苏糯平稳的呼吸声。
她还在睡。
陆沉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推演所有的时间线。
秦昊会在一个月内抵达。蚀月教的手已经伸进了青玄宗。柳玉茹盯上了苏糯。王腾和赵奎虽然只是底层喽啰,但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们还会制造新的麻烦。
最要紧的是,苏糯的体质已经开始松动了。
前世她第一次无意识释放仙力是在秘境里,距现在还有两个月。但这一世,她刚才用回灵草叶子暖身的时候,药效吸收的速度远超正常修士一片回灵草叶子,普通人要一刻钟才能完全吸收,她只用了不到三十息。
她的仙尊本源比前世更早开始活跃了。
这是个变量。
可能好,也可能坏。好在她能更快地成长起来保护自己;坏在她一旦暴露,秦昊和蚀月教会同时盯上她,而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陆沉睁开眼,月色如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炼气二层。
在三个时辰之前,他还躺在床上接收前世的记忆,浑身经脉酸痛得连翻身都做不到。
而现在,他已经服下了第一枚聚气丹。丹药的效力正在他经脉里缓慢流动,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溪流,微弱但持续。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内就能突破炼气三层。
然后还有回灵草,还可以再炼两炉聚气丹。如果能在后山再找到几味辅助灵药,一周之内冲到炼气四层也不是不可能。
但炼气四层对影部来说,和炼气二层没有区别。
他需要更快。
两个月内必须到筑基。
两个月,从炼气二层到筑基。
这在别人看来是天方夜谭,但对他来说,只是把前世三个月走完的路压缩到两个月。
能压缩,因为他走过一遍了。每一步的功法运转、每一次突破的关窍、每一味丹药的最佳配比,他全都记得。
用不着再走弯路。
陆沉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停下了动作。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翻身的声音。
接着是一声轻轻的抽泣。
很小的一声,像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陆沉没有动。
又过了几息,抽泣声停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他这才站起身,轻轻推开门。
月光照在床角,苏糯蜷缩在毯子里,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她的手指还攥着毯子的边角,攥得紧紧的。
陆沉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没有醒。
陆沉转身走向窗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聚气丹的效力还在经脉中流转,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足够他把丹药的效力完全吸收,向炼气三层再近一步。
体内灵气缓缓运转。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陆沉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灵气的流动越来越顺畅。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想到了一件事。
传讯鸟的问题不止是鸟本身。影部的人今晚来探查过他的住处,停留了一段时间,留下了脚印和符文。可当他循着足迹往西追踪的时候,足迹在距离外宾院百步之外就断了。
不是自然消失的。
是被人抹掉的。
也就是说影部的人在确认目标之后,没有回外宾院。
他去了别处。
而青玄宗这么大,能让一个外来的玄渊殿手连夜前往的地方,只有一个。
陆沉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远处的山峰在夜色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青玄宗后山的主峰,禁止外门弟子擅入的区域。
传说后山封印着一处上古遗迹的入口。
那个遗迹,前世他和苏糯是在两个月后才进入的。
但此刻,一个玄渊殿影部的手,正趁着夜色往后山方向去。
陆沉慢慢收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如果影部的目标不止是监视他,还要提前勘测后山的上古遗迹
那秦昊知道的情报,远比他前世以为的要多得多。
甚至有可能,秦昊从一开始就知道苏糯的体质。
这一世,一切都比前世更快了。
天亮之后,必须去后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