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后，沈渡把从地下室找到的所有手稿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页一页地看。他想找到规律——顾深让林笙写这些手稿的规律，也许从中能推断出顾深的下一步计划。
手稿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纯粹的“小说”——完整的故事，有开头、发展、高、结局，情节曲折，人物饱满。这些应该是顾深打算以“深海”的名义发表的作品。第二类是“片段”——不完整的情节、场景描写、人物设定，像是某种创作的素材。第三类是“记录”——林笙自己偷偷写下的，关于她被囚禁的环境、顾深的习惯、其他受害者的信息。
第三类内容最少，也最珍贵。
沈渡把所有第三类内容提取出来，整理成一份文档。其中有一条记录引起了他的特别关注：
“二月十四。今天是情人节，他带来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很漂亮，但眼神是空的。他不让我看她的脸，但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纹身——一朵玫瑰，花瓣是红色的。她不是第一个他带来给我看的女人。之前还有过三个，但我不知道她们最后去了哪里。”
玫瑰纹身。沈渡立刻调出所有失踪女性的档案，逐一比对。三年前失踪的一个叫罗薇的女人，右手手腕上有一个玫瑰纹身，和描述完全吻合。
罗薇，三十一岁，花艺师，三年前二月十四失踪。那一天是情人节。
沈渡闭上眼睛，把林笙写下的那些期和真实案件的发生期一一对应。每一个期都能对上——林笙记录下“他带来一个女人”的期，就是那个女人被报告失踪的期，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天。
也就是说，顾深每隔几个月就会带来一个女人给林笙看。不是给她看的，是给林笙看的——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林笙，“你不是唯一的，你是可以被替代的，你要是不听话，下一个就是你”。
这是一种心理控制的手段。残忍，但有效。
沈渡把这份对比表打印出来，锁进了保险柜。这不是他用来申请搜查令的材料，这是他将来在法庭上用的证据。
晚上十点，老李敲开了沈渡办公室的门。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嘴唇有些裂——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
“沈队，‘深海’的出版合同查到了。”老李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和一家叫‘星河文化’的公司签的。”
星河文化。又是星河文化。
沈渡翻开合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签字栏上。甲方签字是“星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乙方签字是“深海”，旁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是“顾深”两个字。
顾深用自己的真名签了合同。
这意味着，要么他本不担心被抓，要么他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抓到。
沈渡把合同放在一边，问老李：“星河文化的法人代表王志，查到什么了？”
老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长长的资料。“王志，四十五岁，本市人。名下有三家公司——星河文化传媒、深蓝咨询、恒通物流。三家公司都是空壳，没有实际业务，但资金流水很大。近三年的资金往来中，有超过两千万流向了境外账户。”
“两千万？”沈渡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对。而且这两千万的资金流向有一个规律——每次‘深海’发表新小说之后，就会有一笔钱从星河文化的账户转到境外的某个账户。金额不大，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频率很规律，基本上是每个季度一次。”
沈渡听明白了。这不是正常的出版收入，这是某种“分成”。顾深提供“作品”，星河文化负责“运营”，收入按比例分配。而这些“作品”的素材，全部来自林笙被囚禁期间写下的那些手稿。
一笔生意。一条人命。一个产业链。
“老李，你能查到那些境外账户的所有人吗？”
“查到了一些。”老李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其中一个账户的注册信息显示，所有人是一家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陈宇。”
陈宇。前法医。沈渡曾经的同事。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陈宇的脸——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做事利索，业务能力极强。他们在一间办公室共事了两年，沈渡一直觉得陈宇是个不错的人，就是性格有些孤僻。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不错的人”可能从来没有存在过。沈渡认识的陈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张面具。
“还有一件事。”老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在暗网上找到了一个论坛，里面的内容……你可能需要亲自看一下。”
沈渡睁开眼，走到老李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界面非常简陋的论坛，黑底绿字，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东西。论坛的名字叫“Deep”——深渊。
老李指着论坛的置顶帖：“你看这个。”
帖子的标题是：《新作预告——第七个》。内容是一段简介，和“深海”发表的那篇《第七个》的简介一模一样。但下面有一段留言引起了沈渡的注意，留言者的ID是“voyeur”——窥视者。
留言只有一句话：“这次的素材不错，但结局太温柔了。”
“素材”这个词，像一针扎进了沈渡的眼睛。
这不是一个文学论坛。这是一个犯罪论坛。发帖的不是作家，是罪犯。留言的不是读者，是同谋。
他们称受害者为“素材”，称谋的细节为“剧情”，称整个犯罪过程为“创作”。
而林笙，是这个“创作”的核心。她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灵感来源”。顾深需要她，不是因为她是他囚禁的猎物，而是因为她是这个黑色产业链中最有价值的一环。
沈渡盯着屏幕上那个“voyeur”的ID，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窥视者。”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对面的明华小区已经彻底融入了黑暗，601的窗户再也没有亮过。但沈渡知道，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扇这样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这个世界的黑暗面。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那双眼睛发现他之前，先找到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