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立刻行动。
他知道,目前所有的线索都只是推测——林笙的手稿与案件细节吻合,记里提到了一个姓顾的心理咨询师,顾深的诊所在林笙失踪的第二天搬了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以形成一个合理的怀疑,但远不足以申请搜查令。
他需要更多证据。
上午九点,沈渡召开了专案组的内部会议。参会的人不多——他、小周、老李,再加上刚从省厅调来的犯罪心理学专家许皓。四个人,挤在沈渡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许皓三十八岁,比沈渡大三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而非警察。他的专长是犯罪心理画像,曾经协助破获过三起连环人案,在圈内颇有名气。沈渡跟他过两次,对他的能力相当认可。
“许皓,你先看看这份手稿。”沈渡把那沓发黄的打印纸推过去,“重点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几处画了红圈的地方点了点。
许皓接过手稿,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闭了一会儿眼睛。这是他的习惯——在看材料之前先清空自己的思维,避免先入为主的偏见。大约十秒钟后,他睁开眼,开始阅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小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表情专注。老李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随时准备敲击键盘。
许皓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这不是小说。”他说,“至少不完全是小说。”
“详细说说。”沈渡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你看这一段。”许皓翻到第二十三页,指着其中一段,“女主角跟踪嫌疑人穿过巷子的描写,不仅写了视觉和听觉信息,还写了嗅觉——‘腐烂的甜味’,以及触觉——‘踩到了软的东西’。这种多感官同步描写的精确度,不是想象能够达到的。写作者必须有真实的体验,或者说,极其接近真实的体验。”
他翻到第四十五页,指着地下室的那段描述:“再看这里。墙上的名字是用指甲刻的——注意,不是用刀或者别的工具,是指甲。这意味着刻字的人手上没有任何工具,甚至连一块锋利的石头都找不到。这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刻字的人被关押的环境极度受限,所有可能用作工具的物品都被清除了;第二,刻字的人已经被关了很久,久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用指甲在水泥墙上刻出完整的字。”
许皓放下手稿,看着沈渡:“我见过类似的痕迹。三年前滨城那个案子,受害人被囚禁在地下室两年,墙上的刻痕和这个描述一模一样。你猜怎么着?那个案子的作案手法,跟这份手稿里写的情节,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
老李在角落里了一句:“滨城那个案子不是我办的,但我看过卷宗。凶手确实用了类似的方法接近受害者——先以某种合法身份建立信任关系,再进行控制。那个凶手……”
“是个心理咨询师。”许皓接过话,“滨城案的主犯姓刘,持证心理咨询师,在本地开了十年的诊所。他的受害者有七个人,都是他的患者。”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渡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林笙写的不是预言,而是某种……模板?”
“不是模板。”许皓摇头,语气非常肯定,“是同一套犯罪逻辑的两种表现形式。就像两个人用同一张图纸盖房子,盖出来的房子虽然外表不同,但结构是一模一样的。林笙手里有那张‘图纸’,那个凶手手里也有。”
“林笙的‘图纸’从哪来的?”
许皓看了沈渡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片刻后,他开口了:“林笙的‘共情联想症’,如果真的有这种病的话,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天赋。她的脑子能够从海量的碎片信息中提取出某种‘模式’——犯罪的模式、行为的模式、思维的模式。她写出来的那些情节,不是她编的,是她‘看见’的。她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规律,然后用小说的形式把它表达出来了。”
沈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了林笙记里顾医生说的那句话——“你的大脑会自动关联海量的信息,从中找到别人看不到的模式。”当时林笙觉得这个解释很有意思,甚至松了一口气。但现在沈渡想到的是另一层意思:如果顾深就是那个囚禁林笙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林笙她有这种“天赋”?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的恐惧是正常的?还是为了……
“老李。”沈渡突然开口,“滨城那个案子的卷宗,你能调过来吗?”
老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能调,但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两天。”
“走加急通道。就说和正在侦办的案件有直接关联,我签字。”
老李点了点头,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
沈渡转向小周:“你去查一下顾深在建设路开诊所那两年的所有患者信息。别打草惊蛇,先从公开渠道查起——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卫健委的执业医师注册信息、还有各大点评网站上的历史评价。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好。”小周从门框上直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渡和许皓两个人。
许皓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沈渡,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顾深就是那个凶手。”
沈渡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再次看向对面那栋楼。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在上午的阳光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别的窗户都明亮通透,唯独那一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不确定任何事。”沈渡说,“但我确定一件事——林笙还活着。”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还在写。”沈渡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沓手稿,“那份手稿不是她失踪前写的最后一版。那些便利贴、那本记、包括地下室那段描述——她在告诉我们,她还在写。只要她还在写,她就还活着。”
许皓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