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沓两百三十七页的手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泛读，是精读，逐字逐句，每一个标点都没有放过。他的眼睛从涩看到酸胀，从酸胀看到充血，中途抽完了一整包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手稿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目录。第一页就直接进入了故事，像是一扇门突然被推开，你还没准备好，就已经在里面了。
故事的主角叫“林深”，一个写悬疑小说的女作家。开篇第一句话是：“林深从梦中惊醒，发现床头站着一个人。”典型的悬疑小说开头，悬疑、惊悚、引人入胜。但沈渡看完第一段就知道，这不是小说。
因为林深梦见的那个场景，沈渡经历过。
三年前的一个案子。一个女人在出租屋里被，现场没有撬锁痕迹，没有指纹，没有DNA，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唯一的线索是受害者床头墙上有一个手印——不是沾血的手印，而是墙上原本积了一层薄灰，有人把手按上去，留下了清晰的五指轮廓。
那手印的位置，就在枕头旁边。也就是说，凶手在受害者熟睡的时候，就站在她床边，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这个细节，沈渡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过。案卷里也没有写，因为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手印——灰尘形成的图案太模糊了，不能作为证据。但他心里清楚，那就是一个人的手按上去的。
而在林笙的手稿里，那个场景被完整地描述了。甚至连手印的位置、形状、方向都分毫不差。
沈渡翻到第二十三页。
这一段写的是林深跟踪一个人，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红砖墙，墙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某个角落里。林深走进巷子的时候踩到了一个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肚子已经胀了起来，眼睛被什么东西啄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沈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条巷子他走过。不是想象中走过，是真的用脚走过。三个月前，他在明华小区附近摸排的时候，穿过了一条和描述一模一样的巷子。当时他还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是一只死猫，已经腐烂了，臭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当时没当回事——老城区的巷子里有死猫死狗很正常。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记得那只死猫的位置——距离明华小区后门不到两百米。而从那条巷子走出去，左拐，再走五十米，就是明华小区6号楼的单元门。
沈渡加快了翻看的速度。
第45页，描述了一间地下室。水泥墙面，铁皮门，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透气窗。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海绵垫，墙角有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天花板上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光线不够亮，但足够让人看清楚墙上的字。
墙上有字。用指甲刻的，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刻的是一个人的名字，重复了无数次，像是有人在极度绝望的情况下，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那个名字刻进了水泥里。
沈渡翻到第46页，想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但第46页是空白的。不，不是空白的——纸上有一个字，用铅笔写的，非常淡，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沈渡凑近了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字是“沈”。
只是“沈”，没有“渡”。但沈渡知道，那是在写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历，找到四年前的十二月十七——林笙失踪的那一天。他记得那天自己在什么，因为他有记工作志的习惯。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页面。
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接群众报警，城东明华小区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死者身份不明，初步判断死亡时间约三到五天。身上无外伤，死因待查。”
明华小区，就是对面那栋楼所在的小区。林笙手稿里反复出现的地点。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确认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林笙的手稿，翻到第45页，把那间地下室的描述又读了一遍。
水泥墙面，铁皮门，巴掌大的透气窗，海绵垫，红色塑料桶，白炽灯泡，墙上刻着的名字。
他拿起座机，再次拨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你昨晚说我疯了要查四年前的数据，现在我再疯一次——帮我查林笙的电脑，四年前的所有上网记录，越详细越好。还有她的社交账号、邮件、聊天记录，所有数字痕迹，一毛都不要放过。”
“沈队，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老李的声音清醒得很，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沈渡沉默了片刻，说：“我发现了四年前的求救信。她写了二十三万字，但没有人听懂。”
他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雨也小了。对面那栋楼在晨雾中慢慢浮现出轮廓，像一幅灰色的水墨画。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它不像别的窗户那样反射光线，而是像一块黑色的海绵，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沈渡盯着那扇窗户，脑海中反复出现手稿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他终于明白了那行字的意思。
“他知道了”——“他”不是林笙故事里的反派，而是现实中的某个人。那个囚禁她的人。
“他在看”——“看”的不是林笙，而是正在读这份手稿的人。
沈渡。
他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