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601带走了几样东西——那张纸条、茶几上的遥控器(他怀疑里面可能有监听器)、以及主卧室衣柜里那几件衣服(也许能提取到DNA)。这些东西不足以证明顾深犯罪,但足以让他继续查下去。
回到办公室后,沈渡让老李对那张纸条做进一步分析——纸张来源、墨水成分、可能的手写时间。结果出来得很快:纸张是一种常见的A4打印纸,超市里就能买到。墨水是黑色圆珠笔油墨,也是常见型号。唯一有价值的信息是纸张边缘有一小块污渍,经过成分分析,是咖啡。
不是速溶咖啡,是现磨咖啡。具体来说,是某种深度烘焙的咖啡豆。
沈渡立刻想到一个地方——城北工业区。那里有一家咖啡馆吗?没有。整个工业区连一家像样的餐馆都没有,更不用说卖现磨咖啡的地方。但如果有人长期被关在某个地方,咖啡是怎么来的?
只有一个解释:顾深在囚禁林笙的地方,配置了咖啡机。这说明他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绑架者,他关心“人质”的生活质量——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一种更扭曲的动机:他需要林笙保持清醒、保持写作能力。一个营养不良、精神崩溃的林笙,对他没有用。
这个推理让沈渡的胃里翻了一下。
第二天,沈渡再次去了城北工业区。这一次他带了小周和老李,三人分头行动,对17号仓库周边进行更详细的勘查。
老李负责技术侦查,用设备检测仓库周围的无线信号。他发现了一个异常——仓库内部有一个WiFi信号,信号强度不低,说明里面有正在工作的路由器。一个废弃的仓库,为什么要装WiFi?
小周负责地面痕迹,他在仓库后门发现了一组新鲜的车轮印。拍照、测量、比对——是一种SUV车型,和顾深名下那辆黑色途观的车轮印吻合。
沈渡自己则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观察点——17号仓库对面的一栋废弃办公楼,五楼,窗户正对着仓库的屋顶。他架起高倍望远镜,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仓库屋顶上除了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还有一个排气扇,直径大约四十厘米。排气扇的扇叶在缓慢转动,说明它正在工作。沈渡顺着排气扇的管道往下看,发现管道连接到了仓库内部的某个位置。
他调出手机上的工业区建筑图纸,对照了一下。17号仓库原本是化工厂的原料仓库,主体建筑之外,地下还有一个半地下室,面积大约一百平米,原本是用来存放需要恒温恒湿的化学原料的。后来化工厂倒闭,地下室被填埋了一部分,但主体结构应该还在。
如果顾深要把一个人藏起来,藏在地下室里是最合理的——隐蔽、隔音、容易控制出入口。
沈渡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地面层——仓库,堆放杂物,掩人耳目;地下层——半地下室,改造后的囚室。中间用一部隐藏的楼梯或升降设备连接。
这个结构,和林笙手稿里描述的“地下室”完全吻合。
沈渡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消息:“沈队,你回来一趟,我查到了一条重要的东西。”
回到办公室,老李已经把东西投影到了大屏幕上。那是一篇网络小说的截图,发表于三个月前,作者署名“深海”,小说标题是《第七个》。
“你看看这一段。”老李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
沈渡凑近了看。那段文字写的是一个女人被关在地下室里,她每天能做的事情只有三件:吃饭、睡觉、写作。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拿走,然后那些文字就会变成现实——不是小说的现实,是现实的现实。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死一个人。但我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我被死的时候。”
沈渡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这个‘深海’是谁?”他问。
“查不到。”老李的表情很严肃,“用的是层层代理的IP,最后一个节点在境外。但我对比了这个作者的发文时间和林笙手稿的写作时间,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林笙手稿里出现一个新的案件细节,‘深海’就会在大概两周后发表一篇新的小说,内容正好是那个案件的‘故事版’。”
“你是说,‘深海’就是顾深?他在用林笙写的东西发表小说?”
“不是用林笙写的东西发表。”老李纠正道,“是用林笙写的东西当成自己的原创发表。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段对比文字,左边是林笙手稿的原文,右边是“深海”小说的片段。两段文字在核心情节和关键细节上一模一样,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林笙的文字有一种冷峻的诗意,而“深海”的文字则更加直白、粗粝,像是在把某个人的东西粗暴地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他在剽窃。”沈渡说。
“不只是剽窃。”老李翻开另一份资料,“这篇《第七个》发表后,已经有出版社联系‘深海’,要给他出书。如果这本书真的出版了,那就意味着林笙四年来写的所有东西,都会以‘深海’的名义公之于众。到时候就算我们找到林笙,她的证词也会被质疑——‘你不是说那是你写的吗?怎么成了别人的作品?’”
沈渡终于明白了顾深为什么不林笙。
他需要她活着,不是为了她的安全,而是为了持续地获取“创作素材”。林笙是他的摇钱树、是他的名气来源、是他的伪装。一个写悬疑小说的心理咨询师,谁会把他和连环犯罪联系起来?谁会相信他笔下那些惊悚的情节,不是虚构,而是记录?
沈渡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光灯管,久久没有说话。
他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顾深有没有犯罪”,而是“怎么证明顾深犯罪”。林笙是唯一的证人,但她被关在某个地方。她的文字是唯一的证据,但那些文字正在被一个叫“深海”的人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
时间不多了。
“老李,”沈渡开口了,“你能不能查到‘深海’的出版合同?和哪家出版社签的,什么时候出版?”
“我试试。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出版社那边不一定会配合。”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配合。这件事关系到一个人的命。”
老李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前。对面的明华小区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剪影,601的窗户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他知道顾深不会再回那里了,那张纸条已经打草惊蛇。但也许,这是好事——一条受惊的蛇,会露出破绽。
他等着那条蛇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