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屠是被人抬回凌家大宅的。
当他那魁梧的身躯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出现在凌家大宅门口时，整个凌家都震动了。铁屠的巨剑被人从后山捡回来，在凌家大宅的院子里，像一座黑色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战斗的惨烈。
凌镇海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粥碗被碰翻，滚烫的粥洒了一桌。他没有理会，霍然起身，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铁屠败了？”
“败了。”报信的家丁声音都在发抖，“九个人，死了八个，铁屠大人重伤，左臂骨折，肋骨断了三，现在还昏迷不醒。”
凌镇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铁屠是气血境中期的强者。
凌辰只是炼体境。
炼体境打败气血境？
这就像是一只蚂蚁打败了大象，荒谬到了极点。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凌镇海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凌辰昨晚让铁屠带的那句话：“告诉凌镇海，明天再不把凌风送来，我亲自去取。”
亲自来取。
凌镇海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年轻的时候，他也曾在外闯荡，经历过生死搏。但凌辰给他的感觉，和那些生死搏完全不同。
那些搏，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而凌辰给他的感觉是——毫无胜算。
“爹。”凌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听说铁屠败了？那凌辰确实有两下子，不过爹你不用怕，我们还可以……”
“闭嘴！”凌镇海猛地拍桌，“砰”的一声，桌子上的碗碟跳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凌风被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闯什么祸了？”
“你还有脸问？”凌镇海指着凌风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你去找凌辰的麻烦，事情会变成这样？要不是你欺负了他那么多年，他会跟我们过不去？”
凌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爹，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欺负他怎么了？他是旁支，我是嫡系，我欺负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再说了，是您先让我去教训他的啊。”
凌镇海被噎住了。
凌风说的是事实。
当初确实是他让凌风去教训凌辰的，目的是鸡儆猴，巩固嫡系的地位。只是谁也没想到，那只“鸡”突然变成了猛虎。
凌镇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收拾一下，跟我去见凌辰。”他说。
凌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爹，您要把我送去给他？您不能这样啊！我是您亲儿子！”
“我这也是为了救你！”凌镇海吼道，“你自己去看看，铁屠被打成什么样了！你想变成铁屠那样吗？”
凌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不是对凌辰的怨毒——虽然也有——但更多的是对他父亲的怨毒。那个平时对他百依百顺的父亲，在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好，我去。”凌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凌镇海没有注意到儿子眼中的那丝怨毒。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平息凌辰的怒火，如何保住自己和儿子的命。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山，山洞。
凌辰盘膝坐在洞中，面前摆着那个碧绿的玉瓶。
九转洗髓液还剩下七滴。
昨晚那一战，他几乎耗尽了体内所有的混沌之力，经脉受损不轻。但《九转混沌诀》的恢复速度远超普通功法，经过一夜的调息，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混沌之力也恢复了七成。
更重要的是，昨晚那一战让他对混沌之力的运用有了更深的理解。
战斗是最好的老师。
这句话，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适用。
凌辰从玉瓶中倒出第四滴九转洗髓液，托在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将药液压缩成晶体，而是直接用混沌之力将其包裹，缓缓炼化。
药力如涓涓细流，融入经脉、骨骼、血肉。
这一次的疼痛比前两次都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温热的舒适感。这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了九转洗髓液的药力，改造的效果也在递减。
第一滴的效果最好，第二滴次之，第三滴再次之。
到第十滴的时候，效果可能微乎其微了。
但没关系。
凌辰本来也没打算只靠九转洗髓液。这只是起步阶段用来打基础的东西，等他突破到气血境，有的是更好的修炼资源和功法。
半个时辰后，药力完全炼化。
凌辰睁开眼，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变化。
炼体六重巅峰。
距离炼体七重，只差临门一脚。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山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草木的清香。
凌辰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经过九转洗髓液的改造，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还是那副瘦削的身材，但肌肉的密度、骨骼的强度、经脉的韧性，都远超同级别的修士。
他现在可以确信，就算不依靠前世的战斗经验，单凭肉身力量，他也能轻松击败炼体九重的对手。
如果加上战斗经验和《破天九式》，气血境初期也能一战。
至于气血境中期……
昨晚他能击败铁屠，运气成分很大。铁屠大意了，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而且巨剑在近距离内确实有致命的弱点。如果铁屠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还需要变得更强。”凌辰自言自语。
他正打算回去继续修炼，余光瞥见山道上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凌镇海和凌风。
凌辰的眼神微微一冷。
他走下山道，在距离凌镇海父子三丈处停下。
凌镇海看到凌辰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佩。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以炼体境的修为击败气血境中期的强者，不管用了什么方法，都值得敬佩。
凌风则低着头，不敢看凌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凌辰。”凌镇海开口，声音有些涩，“我把凌风带来了。之前的事，是凌风不对，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管教不严。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求你念在同为凌家血脉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
凌辰看着凌风，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刚踏入修炼之路的少年，被一个纨绔子弟欺负得很惨。后来他变强了，那个纨绔子弟的父亲带着他来求饶，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
他心软了。
放过了他们。
然后，那个纨绔子弟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不是比喻，是真的捅了一刀。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从那以后，凌辰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凌风。”凌辰开口。
凌风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你过去欺负过我多少次？”凌辰问。
凌风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记得了，我帮你记。”凌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单，“七岁那年，你在演武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打翻在地，踩我的头。八岁那年，你抢走了我父母留给我的玉佩，说是‘借’去玩，后来再也没有还。九岁那年，你让人在我的饭里下泻药，我拉了三天三夜，差点脱水而死。十岁……”
“够了！”凌风突然大叫一声，眼泪夺眶而出，“够了，够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凌辰看着凌风的眼泪，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泪。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有些人犯了错，就必须付出代价。
“我不你。”凌辰说。
凌风的眼睛一亮。
“但你要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凌辰继续说，“第一，把我父母的玉佩还给我。第二，从今天起，你的修炼资源减半，那一半归我。第三……”
凌辰看了一眼凌镇海。
“凌镇海，你请黑煞门我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暗中侵吞旁支修炼资源的事，必须给家族一个交代。”
凌镇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凌辰打断了他，“你侵吞了多少，怎么吞的，吞了之后用在什么地方，我全知道。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所有账目交到家主那里，把吞掉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少一文钱，我都不答应。”
凌镇海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了头。
“就这些？”凌风小心翼翼地问。
“就这些。”凌辰说。
凌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我答应，我都答应！”
凌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山洞，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凌辰头也不回地说，“从今天起，凌家由我说了算。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走进山洞，消失在黑暗中。
凌镇海和凌风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山风吹过，吹动了凌镇海的衣袍。他突然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走吧。”凌镇海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父子二人转身下山，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们都知道，从今天起，凌家的天变了。
而他们，不过是这场变故中的两个小角色。
真正的主角，是那个住在破山洞里的少年。
当天下午，凌镇海侵吞旁支资源的事在凌家内部传开了。
消息是凌镇山放出去的。
他拿到凌镇海交上来的账目后，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长老和嫡系成员，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了出来。
数额之大，触目惊心。
十年间，凌镇海通过各种手段侵吞的旁支资源，折合白银三万两。
三万两。
对于一个偏远小镇的家族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长老们震怒，嫡系成员沉默，旁支子弟愤怒。
凌镇海被剥夺了长老的职位，被罚去后山看守祖坟三年。凌风被取消了嫡系的待遇，降为旁支。
凌辰得到了凌镇海上交的全部赔偿——一万两白银，外加大量的修炼资源。
没有人提出异议。
因为在凌家，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对凌辰说一个“不”字。
当天晚上，凌辰搬进了凌家大宅东边最好的院子。
院子很大，有独立的练功房，有专门的修炼室，还有一个种满花草的后花园。
凌辰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微微点头。
这里比那个破山洞好多了。
他走进修炼室，关上门，盘膝坐下。
从怀中取出那个碧绿的玉瓶，倒出第五滴九转洗髓液。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但他的核心目标从未改变——变强。
在这个世界上，实力才是一切。
没有实力，就算你占着最好的院子，也会被人赶出去。
有实力，就算你住在破山洞里，也没人敢对你说半个不字。
凌辰将九转洗髓液送入口中，闭上眼。
药力再次在体内扩散。
炼体七重。
门槛已经松动。
今夜，必破。
修炼室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凌家大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早早地回房休息了。但在东边那间最好的院子外面，一个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灰袍老者。
他站在院墙上，看着修炼室里那个盘膝而坐的少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九转混沌诀》……《破天九式》……这个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老者低声自语，“三道封印，已经开始松动第一道了。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的天赋就会完全释放。”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院墙上。
然后他的身影逐渐变淡，消散在空气中。
只留下那枚玉简，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