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拍了拍药包，仿佛在确认什么。
帆布收进挎包，摊位清理得只剩一片被油污浸染的地面痕迹。
她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那袋血隼的信用点，在她收拾东西时就吸引了更多不怀好意的视线。
她转过身，身影很快没入峡谷边缘那些纵横交错、堆满废弃物的狭窄巷道。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吊靴鬼，她才拐进一个背风的、由两堵残墙形成的死角。
从护甲内衬，她摸出几个用廉价金属壳封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玩意”。
外壳粗糙，但接口处用灰泥和碎布做了防水处理。
这是她昨晚没睡的成果。
峡谷外围的岩缝里，能找到被辐射催生出荧光苔和遇水膨胀的“爆鸣菌”，配合几种矿物粉末，就成了最原始却有效的“组合拳”。
她把其中两枚塞进最容易够到的腰侧暗袋，剩下的分开放置。
至于镇痛剂样品？
她药包底层那几管用废旧针管和胶带缠出来的、颜色可疑的浑浊药剂，就是全部。
看起来够唬人，也够“货真价实”地掺点料。
她改进了那个半旧的过滤面罩，在原本的吸附层里，又加进了一层碾碎的“刺喉草”粉末——吸多了会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算是个小小的预警和拖延装置。
面罩扣在脸上，呼吸间立刻带上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让她彻底清醒。
时间还早。
她没有直接去旧矿坑，而是绕了个远路，找到昨天娜塔莎消失方向附近的一个物资补给点。
那里人多眼杂，易容不易，但找人相对容易。
在一堆贩卖二手护甲片的摊子后，她看到了正在检查一块甲内衬的娜塔莎。
对方腹部的伤显然已经无碍，动作利落。
沈清歌走过去，没有废话，将一瓶新制的、用她最后一点“银线草”精华配制的优质凝血粉放在摊边。
“换情报。旧矿坑，交易点附近，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容易被‘使用’的地形。”
娜塔莎抬起眼，视线在沈清歌脸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那瓶凝血粉。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低声道：“旧矿坑，废弃超过十年。主通道三条，中间那条最宽，曾是运输道，现在塌了三分之一，但还能过人。交易室就在主通道第一个分岔口左侧，一个加固过的旧仓储洞，空间足够，但只有一个进出口。往深处走，通道复杂如蛛网，很多岔路连着有毒孢子弥漫的废弃矿区，官方标记是红区，进去十死九生。不过……”她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脏兮兮的、画着简陋线条的破布，塞给沈清歌，“最西侧那条通风井的盖板，锁是坏的。下面连着二层塌陷区，能绕到矿区边缘，但要快，孢子浓度很高。”
沈清歌接过布片，上面用炭笔勾勒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标记了几个点。
“够了。谢了。”
“活着出来再谢。”娜塔莎收起凝血粉，不再看她。
头偏西时，沈清歌走向旧矿坑。
入口是两扇锈蚀严重的、只剩下一半的厚重铁门，斜斜地靠在凿入岩壁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从缝隙漏进的天光和远处几个临时悬挂的、光芒微弱的化学发光棒提供照明。
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尘土、铁锈和一股隐隐约约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味——那是孢子区飘来的。
“血隼”已经等在“交易室”门口。
他比刀疤脸更加高大魁梧，脸上没有明显的伤疤，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此刻却刻意弯起，挤出一点热情的弧度。
“沈医师？久仰。你的‘货’，兄弟们可都惦记着。”他声音洪亮，带着点刻意为之的豪爽，但目光却像探针一样，仔细刮过沈清歌全身，尤其在药包和腰间停留。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包括昨天的刀疤脸。
他们看似随意地散开，却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圆，将矿坑入口和沈清歌来时的退路都纳入了控制范围。
站位很职业，也很不友好。
“样品带了，不多，看看成色。”沈清歌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沉闷。
她作势要去解药包。
“哎，不急不急。”血隼笑着，伸手虚引，指向那个用废旧金属板和水泥块加固过的、只有一个小门的“交易室”洞口，“里面谈，里面谈。外面灰大，也不方便看货。放心，价钱绝对让你满意。”他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那是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兴奋。
沈清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在刚才血隼抬手虚引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属于矿坑固有环境的气味——金属润滑剂，很新，就在“交易室”门框附近的阴影里。
那里本该只有积年的灰尘。
有人动过手脚，可能藏着绊索或者触发警报的机关。
她没再犹豫，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个门洞。
经过门框时，她仿佛被脚下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右手迅速探向腰侧，一枚冰冷粗糙的金属小球已经滑入掌心。
就在她左脚刚刚踏进“交易室”门内、血隼等人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神流露出“成了”的细微变化那一刻——
沈清歌拧身，不是向前，而是向后！
她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到右臂，将那枚特制烟雾弹狠狠砸向自己刚刚经过、血隼手下最密集的地面！
“砰！”
不是爆炸，而是闷响。
浓密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烟雾猛地炸开，瞬间吞没了矿坑入口区域！
烟雾带着极其强烈的性，几乎是瞬间，剧烈的呛咳声、惊怒的喝骂声就撕裂了矿坑的寂静！
“咳咳！妈的！”
“闭气！咳咳……别吸！”
沈清歌在烟雾炸开的瞬间就屏住了呼吸，身体像狸猫一样向后窜出，同时左手在眼前一抹，强化过的过滤面罩紧贴口鼻。
她眼前也是一片灰蒙，但昨晚反复默记的地形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娜塔莎给的布片上，那条通往深处的主通道，就在“交易室”斜对面！
她凭借记忆和墙壁触感，在呛咳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低头向着矿坑深处猛冲！
脚下是不平的碎石和废弃的轨道枕木，触感粗糙，有几次差点绊倒，但她平衡感极好，速度丝毫不减。
“追！她往里面跑了！咳咳……守住入口！”血隼的怒吼在烟雾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咳嗽。
沈清歌头也不回，感觉身后烟雾正在被矿坑的通风气流搅动、变薄，有几个呛得稍微轻点的追兵脚步声响起，跌跌撞撞追来。
她算着距离，在一个熟悉的、墙壁向内凹陷的狭窄岔路口前，再次猛地停步，转身，将第二枚烟雾弹，混合了更多致幻孢子的那枚，狠狠掷向追兵来的方向！
这一次，烟雾颜色更深，里面隐隐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荧光点。
追兵冲过来的速度太快，几乎迎面撞上爆开的烟雾。
“咳咳！呃……这烟不对……”
“头……头好晕……虫子……有虫子……”
“什么鬼东西！别过来！”
混乱的惊叫和更加剧烈的咳嗽响起，还夹杂着仿佛见到恐怖之物的、变了调的嘶喊。
致幻孢子起效了。
沈清歌不再管他们，转身继续向深处跑。
空气越来越浑浊，甜腻腐朽的气味浓得让人作呕，即使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墙壁上开始出现暗沉的、粘滑的污渍。
她知道，孢子区快到了。
她放慢速度，小心避开地上颜色可疑的粘液和菌毯，目光快速扫视两侧坍塌的支护结构和堆积的杂物。
在一处大面积塌方形成的、堆积着废旧通风管道和破碎水泥块的侧洞边缘，她看到了半埋在土里的东西——一角暗哑的、属于旧式设备的金属外壳，上面有破损的散热格栅。
她迅速蹲下，用手扒开覆盖的浮土和碎石。
果然是个旧式医疗扫描仪的残骸，大部分外壳破碎，但核心的扫描探头和部分数据存储模块似乎还相对完好，被一个厚重的金属基座保护着。
她没有时间仔细检查，从护甲内摸出多功能切割小刀，找到基座与外壳的连接卡榫，用尽全力撬动、切割。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沉甸甸、沾满泥灰的金属盒子（核心部件被强行拆下）站了起来。
这时，远处烟雾弥漫的方向，一个吸入过量混合孢子、神智彻底崩溃的血隼手下，正踉跄着，挥舞着武器胡乱劈砍空气，嘴里发出嘶哑混乱的尖叫：
“……别打我！不是我！我不知道！……基因……对！特殊基因的女人！要活的！大人物在悬赏……比抢十个运输队都值钱……哈哈……值钱……”
那声音在空旷的矿道里回荡，模糊而疯狂，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正在将金属盒塞进挎包的沈清歌。
特殊基因的女人……悬赏……
垃圾星的流放，家族突如其来的“清理”，一路若有若无的窥视和针对……碎片般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猛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可能性。
她不再停留，将金属盒死死固定在包内，转身，朝着娜塔莎布片上标记的那个、最西侧的通风井方向，冲进了弥漫着致命孢子的黑暗深处。
身后，疯狂的呓语和追兵的混乱渐渐被厚重的黑暗与寂静吞没。
在矿坑另一个出口附近，一块巨岩的阴影里，娜塔莎看着那个纤细但异常敏捷的身影，从通风井锈蚀的出口快速攀出，毫不停留地朝着峡谷边缘的棚户区方向狂奔而去。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确认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后，才无声地转身，融入了废墟的阴影。
沈清歌一路疾行，面罩下的呼吸灼热而急促。
峡谷边缘那些用帆布和铁皮搭成的、属于她的临时棚屋，终于在昏暗的天光下露出轮廓。
棚屋的门虚掩着，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晃动。
她冲到门前，抬手，不是推开，而是先侧耳贴在粗糙的门板上，屏息凝神，仔细听了一秒。
棚屋内，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她猛地推开门，闪身进入，反手将那扇薄薄的、本挡不住什么的铁皮门用力拉上，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那锈迹斑斑的铁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