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压实的、混杂着金属碎屑和油污的泥土,每一步都扬起细微的灰尘。
停机坪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和开阔,几艘明显报废的、锈迹斑斑的小型穿梭机或货运驳船歪斜地停在各处,成了天然的屏障和地标。
靠近边缘一个还算平整的区域,聚集着更多的人,各式各样的摊贩用木板、铁皮甚至破布支起简陋的棚子,叫卖着武器、食物、来源不明的零件和可疑的药剂。
喧嚣声浪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劣质燃料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
沈清歌没有选择中心地带,而是在一个靠近一艘半截埋进土里、只剩底盘的废弃穿梭机残骸的角落停下了脚。
这里相对背风,视野却不错,能看清大部分摊位和来往的人流。
她蹲下身,从药包里取出一块相对净的旧帆布铺在地上,再把几个装着最基础的止血粉、抗菌药膏和简易绷带的小盒摆开,看起来就像个最普通的、混不下去只能来碰运气的流浪医师。
起初无人问津。
偶尔有眼神浑浊、带着评估意味的流浪汉或小头目模样的人路过,也只是瞥一眼她寒酸的摊位和明显稚嫩(看起来)的脸,嗤笑着走开。
直到三个浑身酒气、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的年轻佣兵,其中一个捂着被割破的胳膊,骂骂咧咧。
沈清歌抬眼,声音不高:“处理伤口吗?清创止血,五个信用点。”
为首那个醉眼朦胧地掏出十点丢过来:“快点!妈的,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瘪三偷袭……”
沈清歌不再多话,抓住伤员手腕按在帆布上,另一手迅速打开装着灰白色凝血粉的小盒。
动作快得只让人觉得眼前一花,沾染尘土的手指已经精准地将药粉撒在清洗过的伤口上,再用剪裁好的绷带利落包扎。
全程不到一分钟,那伤员甚至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沈清歌退开半步,“别沾水,明天这个时候换药。”
三个醉汉愣了愣,看了看被包扎得整齐结实的胳膊,又看看沈清歌平静无波的脸,嘀咕了句“邪门”,互相搀扶着走了。
但就是这净利落、收费不高的“一单”,像块小石子投进水里。
很快,又一个更狼狈的佣兵挤了过来。
他半边手臂发黑肿胀,两个牙印清晰可见,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被……被铁齿鼠咬的,用了止血剂,但开始烂了……”他脸色灰败,声音发颤,“还、还有救吗?”
沈清歌让他坐下,捏着他发黑的胳膊仔细看了看伤口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指尖在他手臂近端几个位般的位置快速按压了两下,减缓毒素上行。
“铁齿鼠唾液里的厌氧菌,加上垃圾星的辐射环境,常规药没用。”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你运气不错,感染还浅。”
她从药包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浓稠、不断缓慢冒泡的浑浊褐色液体,一股混合了苦杏仁和腐烂泥土的古怪气味弥漫开。
周围几个好奇凑过来的人立刻捂住了鼻子。
沈清歌用木片刮取少许,小心涂抹在清创后的溃烂处。
那佣兵瞬间浑身一颤,额角冒出冷汗,却死死咬住牙没叫出声。
药膏接触到溃烂肉的地方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一缕带着甜腥气的灰白雾气升起。
“忍着点,二十分钟后清洗掉,再上一次。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沈清歌合上盒子,用旧布擦了擦手。
佣兵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可怕的溃烂边缘,肉眼可见地停止了发黑,肿胀似乎也消退了一丝。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哆嗦着掏出一小袋信用点,数了又数,直接比沈清歌预估的“治疗费”多拍出五个点在帆布上。
“谢……谢谢医师!”
这一幕,让周围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眼神,真正变了味道。
几个一直游离在边缘、看起来伤得不轻却吝惜钱财或不信任陌生医师的佣兵,开始犹豫着朝这边张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停机坪昏黄的光。
来人很高,穿着陈旧但保养得不错的深灰色佣兵护甲,护甲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捂着腹部的左手指缝间,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将护甲下摆浸湿。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浅棕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先扫了一圈沈清歌的摊位,又死死盯住沈清歌的脸。
“处理腹部贯穿伤,伤口不规则,带有未知生物爪痕残留。”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透着疲惫和强撑的警惕,“我需要知道你打算用什么药,怎么处理。一个个说清楚。”
沈清歌抬眼看她。
女人气息有些乱,但站姿稳定,核心力量明显,眼神里没有普通伤者的慌乱,只有紧绷的审视。
这是个硬茬子,也是个识货的。
“第一步,止血扩扩大清创。”沈清歌指了指摊位上另一盒颜色较浅、呈细腻灰白色、掺着暗红晶点的粉末,“这个,强效凝血粉,成分主料是火山灰衍生物和变异地衣提取物,能快速促进血小板凝聚,并形成物理屏障。需要先用这个——”她拿起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喷瓶,“冲洗伤口,清掉表面污染物和碎屑。冲洗液含温和的抗菌成分和局部镇痛剂。”
女人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没说话,但也没阻止。
沈清歌继续,指向另一个小盒:“第三步,防感染。这个是通用抗感染药膏,针对非常常见的厌氧菌和混合感染。涂抹在清创后的伤口内部。”她顿了顿,又拿起最后一个小喷瓶,“最后,如果深层组织受损,或者你感觉到持续的灼痛,可能涉及生物毒素残留,用这个喷雾,‘银线草’提取物为主,能中和大部分常见爪类生物携带的神经毒素和血液毒素。但对特定剧毒无效。”
她说得平静而快速,像在背诵作手册。
那女人,娜塔莎,眼神始终锐利如鹰隼,在她脸上和药瓶之间来回扫视。
听到“银线草”三个字时,她左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银线草是鬼面藤的伴生植物,识别需要相当的草药学知识,而鬼面藤丛生的区域,往往也意味着更高级别的危险和机遇。
一个流浪医师知道这个,要么是有真本事,要么……背景不简单。
“可以。”娜塔莎终于松开一直捂着伤口的手,血立刻涌得更多了些。
她咬着牙坐下,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沈清歌每一个动作。
沈清歌没再多言。
清洗、清创、上药、包扎。
她的手稳得可怕,即使在处理那道确实狰狞、深可见脂肪层的爪痕时,手指也没有丝毫颤抖。
过程中,沈清歌的目光不经意间拂过娜塔莎护甲左肩靠近颈部的连接处——那里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浅,残留着极其模糊、仿佛被反复擦拭过的图案痕迹。
不是她现在所属的队伍,更像是某个中型佣兵团的徽记,因为某些原因被抹去了。
治疗在一种沉默的紧张中结束。
娜塔莎活动了一下腰腹,眉头微蹙,显然还痛,但出血已经完全止住,那种令人不安的灼热感也消退了大半。
她利落地付了钱,甚至比市价略高一点。
站起身时,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沈清歌,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拂过沈清歌的耳廓:“对面,卖劣质能量电池的那个摊子后面,两个穿暗红色护甲、口有秃鹫徽记的,‘血隼’的侦察。盯着你超过十分钟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清歌,转身混入人流,步伐稳健,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杂乱的棚子之后。
沈清歌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着帆布上被血弄脏的布条。
但她的余光,已经锁定了娜塔莎所指的方向。
确实,在那个堆满灰色电池的摊位阴影里,两个身影倚靠着一辆报废的悬浮摩托,看似随意,但视线却如附骨之疽,牢牢粘在她这小小的摊位上。
暗红色护甲,口用劣质染料喷涂的、张牙舞爪的秃鹫图案——血隼的标志。
时间在嘈杂中又流过一段。
生意依旧不咸不淡,但愿意过来询问和治疗的伤者明显多了起来。
沈清歌应对得从容,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沉静,与周围大部分为了生计而焦躁或讨好的摊贩格格不入。
直到摊位前再次被阴影笼罩。
这一次,没有伤者,只有一股蛮横的、带着血腥气和烟草味的压力。
一个比疤面还要粗壮一圈的男人杵在那里,脸上横着一道新鲜结痂的刀疤,从眉骨直拉到嘴角,让他原本就凶悍的脸更添狰狞。
他穿着同款暗红色护甲,口秃鹫徽记更大更显眼。
他“啪”地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沾着油污的小布袋丢在沈清歌面前的帆布上,里面信用点碰撞的声音清脆又诱人。
“小妞,医术还行?”刀疤脸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我们老大最近,需要一批‘货’。要能镇痛的,高效,不伤神,量要足。”他眯起眼,盯着沈清歌,“明天,落之前,带够样品,来‘旧矿坑’交易点谈。我们老大……价钱好说。”
他说完,本没等沈清歌回应,甚至没问她答不答应,仿佛只是来下达一个通知。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裸的威胁。
然后,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帆布上那袋沉甸甸的信用点,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污浊的光。
远处,独眼霍克倚在自己的铁皮棚屋门口,嘴里那草早已不知去向。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穿过嘈杂的人群和弥漫的尘霾,准确地落在沈清歌摊位上那袋钱,以及刀疤脸远去的背影上。
他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地、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自己金属眼罩冰凉的边缘。
沈清歌慢慢伸出手,捡起那袋信用点,掂了掂,然后塞进药包深处。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川流不息的人群,掠过远处高耸入云的、嶙峋如怪兽脊背的峡谷岩壁,最后,落向峡谷深处那片被阴影和传闻笼罩的方向。
她开始收拾摊位,动作不紧不慢。
帆布折叠,药盒一个个收回那个多格的旧药包。
最后,她拍了拍药包,仿佛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