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快得带风,指缝里嵌着黑泥,直扑那株顶着露珠的辐苔草。
“我的。”沈清歌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没抬头,右手不知何时已攥住一截不知从哪掰下来的、边缘锋利的金属三角片,尖端正正抵在辐苔草部的土壤里。
动作快,准,带着一股狠劲,仿佛下一秒就要连草带土掀翻,谁也别想得到。
老瘸子的手硬生生停在离草叶三厘米处,浑浊的眼珠子转动,落在她苍白却冷硬的脸上,又移到那片反着寒光的金属上。
“小丫头片子,”他咧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一股劣质烟草和辐射尘混合的臭味飘过来,“懂不懂规矩?这片区,从东边那堆报废引擎,到西头坍塌的通讯塔底,连块带锡的焊渣都是你瘸爷我的。你躺的这块板子,踩的这捧土,吸的这口脏空气,统统归我。一株草,”他嗤笑,手指几乎要戳到草叶上,“算个屁。”
沈清歌这才抬起眼。
瞳仁里还蒙着层病态的水光,眼神却锐利得像刚淬过冰的针。
她没看那草,视线直直刺进老瘸子眼底,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蜡黄的脸,最后定格在他每次呼吸时微微凹陷的腔上。
“你的?”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清晰,“你管这叫地盘,不如先管管你自己的烂肺。”
老瘸子脸色一变。
“呼吸带喘,三步一歇,眼底发黄带血丝,不是肝坏了就是血坏了。你身上那套二手过滤器,”她语速加快,像在念诊断书,“滤芯早该换了,辐射尘粒子起码穿透了三层,你每吸一口气,等于在给肺里上水泥。晚期尘肺的典型症状,最多再挺半年,还是在你不继续吸这垃圾堆‘空气’的前提下。”
老瘸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沈清歌和那株草之间来回扫。
这丫头片子怎么知道的?
他咳了两声,喉咙里果然带出浑浊的响动。
“连自己快烂掉的肺都管不好,”沈清歌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得没一丝笑意,“还来管野草归谁?”
死寂。只有远处风卷着金属碎屑刮过的呜咽。
老瘸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恐慌。
他看了看沈清歌抵着草的金属片,又看看她那副随时可能碎掉、却又硬撑着不肯倒的身板,没动。
“这草,我要定了。”沈清歌语气没丝毫转圜,但话锋忽然一转,指向不远处另一堆颜色驳杂的废弃物,“不过,那边,第七个锈蚀圆桶左后方,半埋在土里的银色合金壳,氧化层剥落后刮下来的粉末,掺点水,能暂时中和你过滤器里累积的重金属离子。再往北,电线杆子底下那种带蓝色斑点的韧性藤蔓,扯断流出的汁液,涂在呼吸阀滤网上,能增强对气溶胶颗粒的吸附。”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刚从爬回来的人。
“我要这株草。那些‘宝贝’,归你。”她抬眼,直视老瘸子,“这笔账,你划不划算?”
老瘸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些破烂,但具体用处……这丫头怎么像在自家后院捡东西一样熟稔?
他盯着沈清歌看了足足五秒,又看看那株在垃圾星堪称奢侈的绿色植物,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收回了手,抱起胳膊,退开半步,摆出观望的姿态。
交易达成,至少是暂时。
沈清歌不再看他,手指极其轻柔却迅速地将那株辐苔草完整掘出。
草沾着湿润的泥土,散发出更清晰的清凉气息。
她把草凑到嘴边,连泥带须,一起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苦,涩,还有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汹涌的清凉感,如同溪流冲刷过滚烫的河床,顽固的灼痛和昏沉被迅速压制下去。
她闭上眼,靠在冰冷的金属板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依然污浊,但肺腑间那团堵着的棉絮似乎松动了些。
体力在一点点回流,虽然虚弱,但至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她垂下眼睑,调整着呼吸节奏。
就在气息逐渐平稳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触感,像无形的探针,倏地掠过她的意识表层。
极高,极远,速度极快。
沈清歌猛地睁开眼,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什么也没有,只有厚重的辐射云层和偶尔撕裂云层的、不自然的能量闪光。
刚才那是什么?
扫描波纹?
高烧引起的幻觉?
还是……这颗垃圾星上还有别的“东西”在窥探?
她掐了掐眉心,把那瞬间的异样归咎于体弱产生的错觉。
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她动了。
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目标明确。
先是摸到身边一块边缘相对平滑的废弃合金片,用锋利处小心刮下之前看到的银色合金壳表面那层灰白色的氧化粉末,收集在一片相对净的破布上。
然后,她撕下自己衣袖内衬相对净的一层布料,折叠成多层。
记忆深处,那些碎片化的知识自动拼接——过滤层的编织密度、不同材料的吸附原理、密封边缘的简易处理方式。
她的手指穿梭,打结,压实。
动作起初有些生涩,但越来越流畅,带着一种怪异的、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精确性。
很快,一个简陋但结构清晰的过滤面罩雏形出现在她手中。
她将收集的粉末均匀夹在布层间,又走到电线杆下,扯断那几带蓝色斑点的藤蔓,忍着断口处渗出的黏腻汁液,将其小心涂抹在面罩的呼吸阀位置。
整个过程,老瘸子都没再吱声。
他就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歌的手和她手里逐渐成型的东西。
眼神里最初的贪婪和轻蔑,慢慢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惊疑和算计的光芒取代。
他看着那丫头把一堆垃圾变成看起来“有用”的玩意儿,手法古怪,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味。
沈清歌把制作好的面罩戴在脸上,收紧系带。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但呼吸瞬间顺畅了些,过滤后的空气带着点微凉的金属味。
她抬起头,夕阳——或者说,那颗巨大恒星投下的、被浓厚大气扭曲成暗红色的光——正在垃圾山的边缘沉落。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温度开始下降,风声里夹杂了别的动静,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远处的金属废墟间拖行,发出刺啦的噪音。
老瘸子还没走。
他依旧站在那儿,目光从沈清歌脸上的面罩,移向那株已被吞吃入腹的草原本生长的地方,最后落回她身上。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涩:
“小丫头,你弄的那玩意儿……”他指了指她的面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真能挡住夜里出来的‘东西’吐的酸雾?”
暮色四合,将他脸上的算计吞没进越来越浓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