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透了铁锈和机油的脏抹布，沉沉盖了下来。
温度跌得比沈清歌预想的还快。
前一秒是灼烤，后一秒就是刺骨的阴寒，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金属废墟里的拖行声更响了，间或夹杂着短促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嘶鸣。
老瘸子裹紧了他那件不知缝补过多少次的外套，假肢关节在寒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没走，反而朝沈清歌又挪近了半步，压低的声音混在风声里：“小丫头，外面那些‘夜游神’快开饭了。你脸上那破布片，挡挡白天的灰还行，夜里出来的‘酸蚀鼩’，喷口酸雾，能把你脸蚀出坑。瘸爷我有个‘安全屋’，以前勘探队的废弃舱，墙厚，漏风的地方少。跟我走，至少能活过今晚。”
沈清歌没立刻回答。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板上，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因辐苔草而带来的清凉感正在缓慢消退，疲惫和虚弱重新开始啃噬四肢。
硬扛？
以她现在这状态，恐怕撑不过三个时辰。
“条件？”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哑，但稳。
老瘸子浑浊的眼珠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简单。瘸爷我攒了点‘家当’，有些玩意儿，看不懂门道。你帮我掌掌眼，辨辨真假，看看值不值得留，或者……有没有害。”他顿了顿，补充道，“北边那条涸的旧冷却管道底下，有冷凝水洼，还算净，我带你去取。”
情报，庇护，水源。价码开得实在。
沈清歌沉默了几秒，夜风卷着沙砾打在她脸上，细微的刺痛。
“行。”她同意，补充了界限，“只看，只说结果。不问来路，不讲原理。看完，两清。”
“成！”老瘸子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警惕了，“跟紧了，脚底放轻，别惊动那些‘拖尸匠’。”
勘探舱比沈清歌想象的还要破旧，半埋在一堆扭曲的金属结构里，入口用厚重的合金板和乱七八糟的废弃物堵着大半。
老瘸子熟练地挪开几处“机关”，钻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机油味、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
角落堆着些杂乱的东西，算是他的“家当”。
舱内温度比外面稍高，但也有限。
老瘸子点亮一盏用废弃能量块改造的、光线惨淡的应急灯，从一堆破烂里扒拉出几样东西，放在沈清歌面前的地上。
一块拳头大、表面有暗绿色不规则纹路的灰白色矿石；一截瘪发黑、像是某种植物茎的东西；还有几颗颜色诡异、疑似动物牙齿的化石。
“就这些，你瞧瞧。”老瘸子蹲在一旁，眼睛紧紧盯着沈清歌的脸。
沈清歌没急着动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当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那层病态的水光褪去，只剩下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指尖率先触到那块灰白矿石。
一种微弱但尖锐的“刺感”顺着皮肤传来，同时，脑海深处那些翻腾的知识碎片自动组合、浮现：【灰岩变种……伴生矿物……神经扰素微量析出……接触性毒素……】
“扔了。”沈清歌松开手，语气没半点犹豫，“长期接触，手抖，失眠，幻听。放枕头底下，做噩梦都算轻的。”
老瘸子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但看着那矿石的眼神立刻带上了嫌弃。
接着是那截黑色茎。
触感枯粗糙，但在她感知的“视野”里，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脉动”残留。
记忆碎片翻涌：【箭毒木近亲变种茎……失去活性……生物碱残留极低……可制镇痛剂原料，但需复杂萃取，直接食用微量致幻。】
“这个，”沈清歌将茎推回去，“以前有点用，现在废了。硬要用，吃多了会看见小人跳舞。”
老瘸子嘴角歪了歪，似笑非笑，把茎扔到了旁边的“废弃”堆里。
最后几颗化石牙齿，触手冰凉，除了普通的矿物感和年代久远的生物残留，没有任何特殊能量波动或危险信号。
“普通兽齿化石，没辐射，没毒素。想镶个项链辟邪，随你。”沈清歌收回手，结束了鉴定。
快，准，狠，没有一个字废话。
老瘸子盯着地上那堆被快速分门别类的东西，又抬头深深看了沈清歌一眼。
那眼神里，最初的投机和试探，此刻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忌惮取代。
这丫头，邪门。
就在这时，勘探舱入口处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老瘸子立刻警觉地抓过手边一磨尖的金属棍。
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挤了进来，是白天沉默的哑女。
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看到沈清歌，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带着害怕。
她慢慢挪到沈清歌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半块灰黄色的压缩营养膏，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她指指营养膏，又指指沈清歌，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同情和一点微弱的鼓励。
在垃圾星，这种最低级的压缩食物，可能是一个人好几天的份量。
沈清歌看着那半块粗糙的营养膏，又看向哑女清澈却蒙着尘灰的眼睛。
心口某个地方，被这沉默的善意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那半块营养膏，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口感像掺了沙的木屑，味道难以形容，但确确实实是能量。
哑女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点点极淡的、羞涩的笑意，又缩回角落的阴影里去了。
老瘸子冷眼旁观，哼了一声，没阻止。
夜越来越深，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沈清歌裹紧衣服，在勘探舱最里面的角落蜷缩起来，警惕地留着一丝意识。
老瘸子和哑女也在各自的位置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压过了紧绷的神经，沈清歌陷入浅眠。
梦境光怪陆离。
不再是白天那些破碎的知识点，而是……一个场景。
古老得仿佛镌刻在基因深处。
宏伟的殿堂？
不，更像一处自然形成的、被巨大植物系环绕的圣地。
一群身着样式古朴、纹饰繁复长袍的人们，面容虔诚甚至狂热，正朝着前方跪拜。
他们的焦点，是一棵巨树。
树庞大得超越想象，树需数十人合抱，树皮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最震撼的是，整株巨树，从系到每一片叶子，都散发着柔和而磅礴的白色光晕，那光芒充满生机，仿佛能洗涤灵魂。
人们口中吟唱着听不懂的古老音节，音调起伏间，与巨树的光芒隐隐共鸣……
“唔！”沈清歌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
传承记忆碎片？
那棵树……是什么？
还没等她从那震撼的幻象中完全回神，一种新的、冰冷的警兆顺着脊椎爬升。
不是幻觉。
她的“感知”，那刚刚觉醒的能力，正拉响警报。
勘探舱外，大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有生命体正在靠近。
不止一个。
体型不大，移动迅捷而鬼祟，带着一股阴冷的恶意——小型变异星兽，很可能是老瘸子说的“酸蚀鼩”。
她屏住呼吸，身体绷紧，悄无声息地摸到手边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碎片。
舱外惨淡的月光透过缝隙漏进来一点。
她调整角度，用金属片将那一缕微弱的光线，反射到舱体入口附近的金属壁上，轻轻晃动。
光影摇曳，发出极其细微的、闪烁的光斑，同时金属片边缘有意无意地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制造出一种类似小型生物快速爬动的“沙沙”声。
模拟同类，制造扰，暗示此地已有“主”。
外面的窸窣声停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寂静后，那几道阴冷的气息犹豫着，缓缓退去，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沈清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放下金属片，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惊退星兽的同一时刻，在垃圾星同步轨道，一片连星际雷达都难以捕捉的黑暗区域中，一架线条流畅、涂装着隐形材料的侦察机甲，正静静悬浮。
驾驶舱内，只有无数幽蓝色的监控数据流无声划过主屏幕。
画面中央，正是铁锈之心星表面，那一片混乱的垃圾废墟区。
经过数层信号增强和热感成像处理，一个代表沈清歌的微弱人形热源清晰可见。
屏幕一角，回放着刚刚记录下的影像：热源在勘探舱内突然绷紧，随后出现了一次小幅度的、精准的移动和细微动作，紧接着，舱外几个代表小型星兽的红点迟疑、后退、离开。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修长的手指在副控台光滑的扶手上，极其缓慢地、极轻地叩击了一下。
动作近乎无意识，却带着某种深沉的审视意味。
机甲主屏幕下方，一行小字无声跳动：【目标：沈清歌。
状态：存活。
异常能力反应：低强度感知应用（推测）。
威胁评估：维持观察。】
机甲如同融入星空的幽灵，沉默地注视着下方那颗挣扎求生的星球。
垃圾星上，沈清歌熬过了下半夜。
当铅灰色的天光再次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时，寒意稍退。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肢体，走到勘探舱入口，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残破的金属世界在晨曦中苏醒，覆着一层惨白的寒霜。
她弯腰，准备按照老瘸子的指引，去寻找那处冷凝水洼。
鞋底踢开入口处一堆松动的金属碎屑。
脚步忽然顿住。
在一块扭曲的合金板与另一块锈蚀严重的框架形成的狭窄缝隙深处，一点异样的、几乎与周围铁锈色融为一体的暗哑金属光泽，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东西嵌得很深，只露出边缘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