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星坐进车里,把车门拉上。
她没有立刻发动。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然后慢慢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刚才那句“苏小姐”还在她耳膜里嗡嗡作响。
苏小姐。
她认识赵承安十三年。
大学两年恋爱,结婚九年。
十三年里他叫过她晚星。
叫过她苏晚星。
叫过她晚星同学。
刚结婚那阵子他还叫过她“苏总”,是开玩笑的,每次叫完自己先笑,说听起来像在叫霸道女总裁。
后来不叫了,他说太生分。
他从来没叫过她“苏小姐”。
从来没有。
即使是最初吵架冷战,他也只是不说话。
她会摔门,会冲他吼,会说“赵承安你够了”。
他从来不吼回来。
他最激烈的反应就是沉默。
沉默地画图,沉默地睡书房,沉默地在她加班回来时把饭菜热好放在桌上,旁边搁一双筷子。
从不叫“苏小姐”。
她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做给员工看的。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能示弱,所以要演一出公事公办的戏。
以前他也生气过,气完了就好了。
过两天就会回来。
但这个解释和签协议那天他眼中的那片死寂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那不是在演戏。
那种冰冷不是装出来的。
不是故意摆给她看的。
是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什么都不剩。
她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盯着车顶棚看了很久。
然后发动了车。
她没有回公司。
直接开到了商场。
在奢侈品楼层逛了将近两个小时。
试了三双鞋,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角有一点点纹。
柜姐蹲在地上帮她系鞋带,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坐在试鞋沙发上的女人。
妆容精致,套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
但眼睛底下有遮不住的青色。
她移开视线,站起来说这三双都要了。
然后又去包区刷卡买了三个新款包。
去手表专柜买了两只限量款。
柜姐笑着帮她包好购物袋,说苏小姐您真有眼光,这些都是刚到的新款。
她签单的时候笔尖戳在签名栏上,戳出一个小洞。
柜姐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周明轩来接她。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堆购物袋,挨个往里瞅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这就对了。这才是配得上你的生活。以前那些子你都怎么过的。”
苏晚星想说其实她本不缺这些东西。
衣帽间里还有十几个包连防尘袋都没拆。
手表盒里还有三块限量款一次没戴过。
以前赵承安每次出差回来带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各地特产小吃。
手工艺品。
景区纪念品。
不值钱,占地方,她收在玄关的柜子里从没拿出来用过。
但每次他出差回来,她听到门锁响,还是会习惯性地从沙发上抬起头。
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至少证明他去过哪里,看到了什么,想着她。
她最终只是笑了笑。
“回去吧。”
晚上回到铂悦府。
她换了拖鞋,习惯性地把购物袋放在玄关地上。
然后她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那面墙。
那里曾经放着一个开放式的置物架。
上面摆着赵承安出差带回来的各地特产和小玩意儿。
木头雕的小象,鼻子是翘起来的。
手绘的瓷盘,盘底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桂花树。
竹编的收纳盒,编了三层,每一层的花纹都不一样。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现在那个置物架没了。
周明轩上次说那架子“看着像地摊货”,让人搬走了。
现在那面墙前头空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灰尘印子,比周围墙面颜色浅了一层。
她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包,放在那个灰尘印子正下方的地板上。
然后转身进了卧室。
深夜。
苏晚星被渴醒了。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伸手去摸床头柜。
手在空中悬了两秒。
那里没有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她睁开眼。
床头柜上只有手机充电线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
那杯水是她自己睡前倒的。
她忘了喝。
她光着脚走进厨房。
冰箱里的灯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蹲下身,从冰箱最上层拿出那罐蜂蜜。
是玻璃罐,沉甸甸的。
盖子拧得很紧,她费了点力气才拧开。
里面的蜂蜜已经快见底了,罐壁上凝着一层浅琥珀色的结晶。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杯子里。
倒上开水。
搅拌的时候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正在慢慢变浑浊的蜂蜜水。
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自己调过蜂蜜水了。
结婚九年,每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床头柜上都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不是保姆泡的。
是赵承安泡的。
他比她早起半小时。
用温水化开蜂蜜,先自己试一下温度,再放在她床头。
冬天他会把杯子放在保温杯垫上,等她醒来的时候还是温的。
出差的时候他把蜂蜜罐放在厨房台面上,旁边贴一张便利贴。
“水温不要超过六十度,太烫会破坏蜂蜜的成分。早上一勺,晚上不要喝,影响睡眠。”
她从来没自己泡过。
她端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
楼下路灯昏黄,光晕里飘着细细的雨丝。
没有人站在路灯下等她。
以前她加班到很晚,赵承安会在楼下等她。
冬天裹着一件旧羽绒服站在路灯下面,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
她嫌他土,说你别在楼下等了,同事看到笑话。
他说行,然后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继续等。
她下楼的时候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把豆浆递给她,说还热着呢快喝。
豆浆是他在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买的,两块钱一杯。
她接过豆浆说以后别买了,我不爱喝这个。
他笑着说行,下次给你带别的。
后来他带的是自己煮的红糖姜茶,装在保温杯里。
她说你怎么老带这些。
他说你不是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吗。
她没接话,端着保温杯上了车。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喝完别扔,晚上带回来我洗。”
现在那盏路灯下面空荡荡的。
雨丝落在灯罩上,蒸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
太甜了。
甜得发齁。
甜得嗓子眼发紧。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蜂蜜水有这么甜。
每次赵承安泡的蜂蜜水都是淡淡的一点甜,喝下去喉咙很舒服。
她以为是他放的蜂蜜少。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蜂蜜放得少。
是他每次都会先尝一口,太甜了就倒掉重新泡。
她握着杯子站在厨房窗前。
雨丝越来越密,路灯的光晕在雨幕里糊成一团金色的雾。
她忽然想起来。
母亲住院那天,赵承安给她打过电话。
那天她在周明轩的生派对上,背景音里全是音乐和笑声。
她捂着话筒走到角落,说“怎么了”。
他说“妈在监护室,情况不好”。
她说“有医生在呢,先挂了”。
后来她再没回。
后来她签了分居协议。
后来保险柜里那本笔记本被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又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水。
还是太甜。
她把剩下的倒进了水槽。
拧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把杯壁上残留的蜂蜜冲净。
然后把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关掉厨房的灯。
踩着黑暗走回卧室。
经过客厅时,她看到那个被她放在空位置上的新包。
在夜色里只是一个黑色的影子,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