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安去一楼药房取药。
医生新开了两种降压药,窗口的药剂师让他等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拿了药往回走,电梯门刚打开,就看到走廊里三个护士推着抢救车从他身边跑过去。跑向他母亲的病房方向。
他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
他冲过去推开病房门。三个护士围在母亲床前,心电监护仪屏幕上血压那一栏闪着红光,刺耳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戳在耳膜上。王秀兰闭着眼,嘴唇白得像纸,呼吸又急又浅,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一个护士正往输液管里推药。另一个在调整氧气面罩的位置,第三个在监护仪上按按钮,报出一串数字让同事记。赵承安绕到病床另一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他压低声音问离他最近的护士怎么回事。护士头也没抬,说病人刚经历了较大的情绪波动,血压突然飙升,已经推了降压药,暂时稳住了,但嘱咐他绝对不能再让她受。护士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母亲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再来一次,谁都救不回来。”
赵承安握着母亲的手蹲在床边。他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空了。那个系着金色丝带的果篮不见了。刘桂芬走的时候拎走了。他蹲在原地没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母亲手背上的针眼和青紫。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慢慢回落,滴滴声终于平稳下来。
他站起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药袋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一楼大厅。刘桂芬正站在挂号窗口旁边,挎着那个漆皮包,手里拎着水果篮,正低头翻手机。她应该是在等出租车。赵承安从电梯口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阿姨。”
刘桂芬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手里的手机差点滑掉。她认识他九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脸上有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控,是一种压到了底、再往下就要塌了的东西。
“以后,不要再来医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刘桂芬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来看亲家母,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要再来医院。”
“我来看亲家还有错了?你妈住院我好心好意提着水果来看她,你倒好,拦在门口不让我进——”她越说声音越大,挂号窗口旁边的几个人开始往这边看,“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不识好歹!晚星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
“我说到做到。”
赵承安的声音没有升高。但刘桂芬的嘴张着,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拎着的果篮撞在墙上,金色丝带勾住了墙上的宣传栏边角,扯开了一截。她没有去管那条丝带,只是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赵承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身后刘桂芬的声音过了好几秒才追上来——“你等着!我让晚星来跟你说!”他没有回头。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三楼。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刘桂芬正弯腰把那条勾断的金丝带从宣传栏上扯下来,果篮歪了,一个苹果从塑料膜里滚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挂号队伍最末尾那个人的脚边。
赵承安回到三楼。他没有直接进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找到刚才给母亲推药的护士,请她到走廊来一下。护士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血压记录本。赵承安问她,刚才那个女访客在病房里待了多久。护士想了想,说大概十来分钟——她经过病房门口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口气不太像探病,像在教训人,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别墅”,“拖累”。护士说她当时想去提醒一下探视时间快到了,但正好另一个病房的呼叫铃响了,她就先过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那个女访客已经走了,王秀兰的血压就飙上去了。
赵承安点了点头。“谢谢。以后那个女访客如果再过来,不要让她进病房。她有高血压,不能受。”
护士看了他一眼。她没有问为什么。“好,我记下了。我会跟护士站的人说一声。”她合上血压记录本,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母亲现在的情况,确实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了。这次是运气好,药物起效快,下次——”
“我知道。”
护士转身回了护士站。赵承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走廊顶上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很久,他推门走进病房。
王秀兰醒了。她靠在枕头上,氧气面罩摘了,嘴唇还是白的,但呼吸已经平顺了。她看着窗外发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完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赵承安在病床边坐下。他握住母亲的手,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那片输液胶布贴出的青紫上。他没有提刘桂芬。王秀兰也没有提。她只是看着窗外那几片摇摇欲坠的梧桐叶,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很小的声音开了口。
“儿子。”
“妈。”
“那件毛衣,你穿厚不厚?”
赵承安愣了一下。那件毛衣——母亲织的驼色毛衣。昨天刚从快递箱里拿出来,盖在她被子上。她问的不是她盖的这件,是穿在他身上的。
“很暖和。”他说。
王秀兰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又看了几秒,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赵承安还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他低头看着母亲手背上那些针眼和青紫,看着那几因为握粉笔而变了形的手指。窗外最后几片梧桐叶终于被风吹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