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秀兰喝完粥就睡了。
赵承安把粥碗和勺子收进塑料袋里，拿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扔掉。回来时顺手关了病房的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打在母亲侧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他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抽出那本速写本。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全起了毛，是大学时期的旧物。他翻开第一页。大二那年画的校园老图书馆，线条稚嫩，透视也不准，但在建筑物角落里密密麻麻标注了尺寸数据。他翻过几页，每一张都是手绘的建筑草图——食堂、教学楼、场的看台。他翻到中间。
一张泛黄的照片从页间滑出来。
落在被子上。
他捡起来。大二那年的冬天，苏晚星裹着他的棉袄站在老图书馆门口，冲镜头笑。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半边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粘在嘴角。她穿的是他的藏蓝色棉袄，袖子太长，卷了两道，下摆快垂到膝盖。她身后是老图书馆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雪。那是他们恋爱的第一个冬天。
赵承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苏晚星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褪成浅灰——“承安说这张笑得最好看。”他看了很久，把照片轻轻放在速写本旁边。
那个冬天，苏晚星发过一次高烧。
三十九度五。校医院的值班医生给她打了一针退烧针，但体温一直降不下来。到了晚上九点多，医生说建议转院，怕烧成肺炎。赵承安当时在校医院走廊里急得团团转，给几个有车的同学打电话，不是没接就是车不在学校。最后他蹲在苏晚星病床前说：“我背你去。”
校医院到最近的综合医院大约三公里。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蹲下身让她趴上后背。苏晚星烧得迷迷糊糊，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搭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后颈，烫得像一团炭。深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苏晚星在他背上说胡话。
“妈我错了我不该考这么差。”她把脸往他后颈上蹭了蹭，“你别骂我了行不行。”
赵承安把她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她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更小了，含含糊糊的，他差点没听清——“承安你别走。”
他偏过头说：“我没走。”
她好像本没听到，继续断断续续地说：“你别走……我知道我不好……你别不要我……”然后声音小下去，只剩下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后颈上。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护士把她推进输液室。点滴挂上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晚星的体温才慢慢降下来。她睁开眼，看到赵承安坐在病床边，手肘撑在床沿上，额头抵着手背在打盹。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头发。他马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哭的。苏晚星看着他那双红眼睛，忽然笑了。
“你哭啦？”
“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风刮的。”
苏晚星伸手拉住他的手。她刚退烧，手指还是凉的，但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她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承安，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阿姨。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太不容易了。”
赵承安愣了一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我刚才烧糊涂的时候做了个梦。”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梦见阿姨一个人在老家院子里摘桂花，背都弯了，没人帮她。我喊她她听不见。我走过去她就不见了。”她顿了顿，“醒来就觉得特别难受。你说她一个人把你供到大学，得多苦。”
赵承安看着被她攥紧的手，轻轻回握住。“行，”他说，“以后咱们一起孝顺她。”
苏晚星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她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监护仪的报警声炸响。
赵承安猛地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被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速写本滑在地上，摊开的页面朝下扣在瓷砖上。监护仪屏幕上一片红光闪烁，血压那一栏的数字在疯狂往上涨。护士推开门冲进来，橡胶鞋底在地面上发出吱的摩擦声。
“血压突然飙升！家属先出去！”
赵承安抓起地上的速写本塞进包里，然后被护士挤到了床边。王秀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护士手忙脚乱地调整输液速度，从急救盘里抽出一支针剂打进输液管里。
赵承安绕到病床另一边。他弯下腰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指甲盖泛着青紫色。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我在这儿。”
王秀兰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哨音，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护士又推了一针药。病房里的空气绷成一马上就要断掉的弦。他握着母亲的手贴在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上面全是针眼和青紫。
“妈，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监护仪上血压那一栏的数字终于开始往下掉，从接近爆表的高位一点一点往下滑。报警声停了。王秀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嘴唇上的紫色褪了一点点。她睁开眼。
看到赵承安通红的眼眶。她的手动了一下，手指慢慢弯曲，回握住他的手。她用气声说了句话。
“没事，别怕。”
赵承安把她的手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沙沙的声音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床头小夜灯的橘黄色光打在他和母亲握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