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安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母亲这个月的药费单。
三页纸，密密麻麻列了几十种药名，最底下那个数字他还没来得及看。他低着头边走边翻，在走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他抬起头。
刘桂芬站在他面前。
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胳膊上挎着一个黑色漆皮包，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水果篮。水果篮是超市里最贵的那种，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上面还系着一金色丝带。她烫了新头发，小卷花贴在头皮上，喷了发胶，隔着一米都能闻到那股甜腻的化学香味。
赵承安愣了一下。“妈——阿姨，您怎么来了。”
刘桂芬没应他。她越过他往病房里走，高跟鞋敲在瓷砖地面上，咯噔咯噔。她推开病房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三人间，靠门那张床是个摔断腿的老太太，中间那张是个刚做完手术的中年女人，最里面靠窗那张，才是王秀兰。刘桂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走到最里面，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果篮太大，把王秀兰的水杯和药盒都挤到了一边。
王秀兰正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是刘桂芬，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亲家母来了——承安，快给亲家母搬把椅子。”
赵承安从墙角搬了把折叠椅放在床边。刘桂芬没坐。她站在床边，目光在王秀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病号服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头发乱蓬蓬地压在枕头上，嘴唇发紫，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她的嘴角又往下撇了一点。
“亲家，我过来看看你。”她嘴上说着看望亲家，语气却像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报告，“听晚星说你住院了，我就想着来一趟。你这脸色看着可不太好啊。”
王秀兰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住几天就好了。亲家母你那么忙，还专门跑一趟。”
刘桂芬没接这个话茬。她转头看向赵承安。“怎么住的是三人间？”赵承安刚把药费单折好放进口袋，还没来得及回答。刘桂芬已经接着说下去了，“我们晚星公司越做越大，现在好歹也是身家过亿的人。她婆婆住院住三人间，传出去让同行知道了，还不得笑话死？”
王秀兰连忙摆手。“三人间挺好的，离护士站近，医生查房也方便——”
“亲家，”刘桂芬打断她，“你是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人嘴有多碎。上回晚星参加那个行业论坛，就有人在背后嚼舌，说她赚那么多钱，婆婆还住老破小。这要是再让人知道住三人间——”
“普通病房离护士站近，方便照顾。”赵承安的声音很平，“我妈这个病需要随时监护，单人病房离得远，反而不安全。”
刘桂芬转过头来看他。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旧衬衫、沾着灰的裤腿、额头上还没拆的纱布。然后她嗤笑了一声。
“方便照顾？我看是方便省钱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临床那个摔断腿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赵承安没有接话。“医生说我妈需要静养，不能多说话。您要是没有别的事，改天再来吧。”
刘桂芬脸上的笑意收了。她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漆皮包。“行，那我就不打扰了。亲家你好好养着。”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个水果篮拎了起来，“这个我拿走了。反正你也不能吃。”
她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走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弹回来，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承安站在病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攥着药费单的手慢慢松开，单子已经捏皱了，纸面上全是细密的折痕。他转过身，想跟母亲说句什么。
王秀兰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她的嘴唇比刚才更紫了，脸色白得发青。她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赵承安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妈，您怎么样——”
监护仪的警报声炸开了。
刺耳的滴滴声像一把刀，穿透了整个病房。屏幕上血压那一栏的数字疯狂往上蹿，心率飙到了一百二。赵承安冲到护士站喊人。值班护士扔下手里的病历本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快！推急救盘！叫刘医生！”
病房里炸了锅。临床那个中年女人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摔断腿的老太太按铃喊护工。护士把赵承安推到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输液管里推降压药。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赵承安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护士们围在母亲床前。有人在大声报血压数值，有人在准备注射器，有人在调整氧气流量。王秀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口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喘不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印。
过了很久。监护仪的滴滴声终于慢下来，血压数值开始回落。刘医生赶过来又查了一遍，调整了药物剂量，然后对赵承安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绝对不能再受任何。赵承安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护士们陆续撤出病房。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临床的两个病友都沉默着，没有追问。
王秀兰睁开眼。她的呼吸还很急促，嘴唇上的紫色只褪了一点点。她看着赵承安，嘴唇动了动。赵承安弯下腰凑近她嘴边。“妈，您说什么。”王秀兰的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那篮水果——多少钱——你回头把钱转给亲家母。别欠人家的。”
赵承安握着母亲的手蹲在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针眼和青紫。过了很久，他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