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
刘医生从监护室出来,口罩挂在左边耳朵上。
“暂时稳住了。”
赵承安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
“但这几天还是危险期,随时可能反复。”刘医生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伤口,“你先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有情况我给你打电话。”
赵承安说好。
刘医生转身回了监护室。
赵承安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
左边口的位置,沾着母亲吐出来的药液。
已经了三天了。
浅黄色的印子混着深褐色的血渍,结成一块硬邦邦的污迹。
袖口上也蹭了一片。
是那天从揽月湾别墅工地跑出来时,在楼梯上摔的那一下蹭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透的污迹。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赵承安开着车,从医院一路驶回铂悦府。
车窗外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不敢想。
铂悦府十八楼。
他在电梯里靠着轿厢壁,闭着眼睛。
电梯叮一声到了。
他走到门前,用指纹按上去。
门锁响了一下,没开。
他又按了一次。
这次开了。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
他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
不是那种睡前忘了关的灯。
是所有的灯——吊灯、射灯、落地灯、电视墙的灯带——全部开着。
茶几上一片狼藉。
生蛋糕被挖得七零八落。
白色的油蹭在玻璃桌面上,已经了,结成硬壳。
红酒渍浸透了茶几下面的羊毛地毯。
暗紫色的,洇了一大片。
几只高脚杯歪倒着。
其中一只杯沿上印着口红印。
烟灰缸翻扣在地上,烟头和烟灰撒了一地。
茶几中央,歪着一只酒瓶。
瓶身标签朝上。
“2005”。
拉图。
赵承安盯着那只酒瓶。
三个月前。
他拿下市文化馆那个重要的设计权。
那是筑境设计成立以来接到的最大单子。
客户在庆功宴上送了他这瓶酒。
他把酒带回家,放在酒柜最上层。
苏晚星那天晚上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站在酒柜前跟她说,这瓶酒留着,等妈出院了,咱们一起开。
她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现在这瓶酒歪在茶几上。
已经空了。
瓶口着一个烟头。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周明轩。
他穿着浴袍。
那件浴袍是铂悦府交房时开发商标配的两套家居服。
一套给了苏晚星。
另一套被赵承安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
他自己的那套。
从来没舍得穿。
现在穿在周明轩身上。
白色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他翘着腿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看到赵承安,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赵哥回来了?”
他把酒杯往茶几上搁。
搁在那只倒扣的烟灰缸旁边。
“晚星说你最近挺忙的,让我多来陪陪她。”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翘着的那条腿晃了一下,“你别多想啊,我跟晚星都认识多少年了。她一个人在家待着闷,我来陪她说说话。”
客房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苏晚星走了出来。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拿着一块毛巾。
她看到赵承安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赵承安,落在茶几上。
落在那只空了的拉图酒瓶上。
落在周明轩手里那半杯红酒上。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慌张。
是那种被人撞见了什么不太光彩的事,但又不觉得有多大不了的微妙表情。
她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目光从酒瓶上移开,又落在赵承安的衬衫上——那上面沾着透的药液和血渍。
她移开了视线。
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声音很轻。
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赵承安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让苏晚星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不是愤怒。
不是伤心。
是一片死寂。
像已经结冰的湖面,什么都沉下去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承安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没开。
他凭记忆摸到书桌后面的保险柜。
蹲下身。
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时发出一声轻响。
最上层放着一份文件。
那是母亲确诊冠心病那晚,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拟出来的。
分居协议。
他一页一页打印好,装订整齐,放进保险柜。
锁了两个月。
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他总觉得她会回头。
现在他把这份协议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带掉了压在下面的一本笔记本。
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掉在地上。
摊开了。
最新一页上,是母亲的字迹。
王秀兰握了一辈子粉笔。
退休后手开始抖,写在纸上的字就越来越歪。
这一页上的字,比平时更歪。
但每一笔都用力很深。
铅笔记的,笔痕嵌进纸面,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去。
“等桂花开了,摘给承安和晚星做桂花糕。”
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桂花树。
树是直直的一竖,树冠是歪歪扭扭的圆圈。
赵承安蹲在地上。
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
放回保险柜。
关上柜门。
站起来。
拿着那份分居协议,走回客厅。
他把文件拍在茶几上。
在周明轩面前。
在蛋糕残骸和空酒杯和着烟头的拉图酒瓶和翻扣的烟灰缸之间。
周明轩的目光在文件和赵承安脸上走了一个来回。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苏晚星站在客房门口。
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
她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
脸上的表情从微妙的不自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了。
赵承安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开着一道缝。
从苏晚星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保险柜的门已经关上了。
但那本牛皮笔记本的封面她认得。
她见过那本笔记本。
在她不想去医院的那些子之前。
在她还在揽月湾陪婆婆摘桂花的那几个秋天里。
她的脚又往前挪了半步。
然后收回来。
她转回头。
看着茶几上那份分居协议。
看着协议旁边那只拉图酒瓶。
瓶口的烟头歪了一下。
一截烟灰落在协议封面上,碎成灰色粉末。
她没有伸手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