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协议之后的第三天,苏晚星才发现赵承安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冷战两天就回来。
以前吵架,他最多沉默四十八小时。
然后某天晚上她下班回家,会发现桌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他在书房画图,门开着一条缝。一切恢复原样。这次不一样。
她打给孙志远。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已经拉黑。她发微信给赵承安,消息发不出去——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她把手机拍在办公桌上,屏幕亮起来,壁纸还是去年秋天在揽月湾拍的桂花。她盯着那簇金黄色的碎花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公司共享文件夹还开着。是赵承安整理的供应商档案,每一个方的联系人名字、性格特点、谈判偏好、底线条款,工工整整地列在表格里。最后一次更新停在母亲确诊前一周。她点开一个文件,红色标注在某一栏里赫然跳出来——“该供应商合同中含排他性条款,违约赔偿金为年采购额的三倍。晚星切记:与该公司续约前必须先解除此条款,否则后续品牌联名将全部受限。”她盯着那行红色加粗的字看了很久。这份合同她签过。当时赵承安给了她一份简化版摘要,她只看了第一页就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她从没看过这个红色标注的条款。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明轩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茶,笑容满面。“晚星,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苏晚星把共享文件夹最小化。“庆祝什么。”“庆祝新的开始啊。”他把茶放在她桌上,吸管已经好了,“你终于不用再被那个木头疙瘩拖着了。”
苏晚星没接茶。“今晚不太想去。”
周明轩的笑容收了一瞬。他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目光在她脸上走了一圈。“你该不会是在等他回来吧。”
这句话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晚星最不愿承认的那个角落。她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吃饭去。”她挽住周明轩的胳膊,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吴雅琪正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看到苏晚星挽着周明轩的胳膊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皱了皱眉。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苏晚星从她身边走过时,目光和她在空中交汇了半秒。然后各自移开。
晚上九点。铂悦府十八楼。
苏晚星和周明轩吃完饭回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周明轩跟在她后面,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那排书架上——那里放着赵承安的建筑设计奖杯,水晶的,底座上刻着年份和奖项名称。
“这些东西还留着嘛。”他说,“清理一下吧。”
苏晚星正往厨房走,脚步顿了一下。“清什么。”
“你前夫的东西啊。都分居了,他的破烂还堆在你房子里,不嫌晦气?”
苏晚星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改天再说。”
周明轩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改什么天,就今天。”他打开快递小程序,输入地址,叫了上门取件。“帮你清理净,眼不见心不烦。”
苏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周明轩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从书架上把那个水晶奖杯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挺沉。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然后把它塞进了一个空纸箱里。他又抽出赵承安大学时期的速写本,翻了两页,嗤笑了一声。
“画的什么玩意儿。”
他把速写本扔进纸箱。然后他打开了衣柜。最底层叠着一件驼色的毛衣,手织的,针脚细密,袖口和后摆的收针都收得整整齐齐。周明轩把毛衣拎起来。“这什么年代的玩意儿,你前夫的?都起球了。”他把毛衣揉成一团,塞进第三个纸箱。
苏晚星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看着那件毛衣被揉成团塞进箱子。她认得那件毛衣。七年前苏晚星创业第一年冬天,她在临时租的办公室里加班到凌晨。赵承安来接她,她说办公室暖气不足,脚冻得冰凉。第二天王秀兰就知道了。一个礼拜后,赵承安带着这件毛衣来了——母亲连夜赶织的,驼色,高领,袖口收了两道螺纹边。苏晚星穿了几个冬天,后来星姿美妆搬进了高档写字楼,中央空调开得足,她就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再也没穿过。现在它在纸箱里,袖口露出一截,上面还粘着一桂花瓣——透了,碎成两半。
快递员上门了。三个纸箱被搬走。周明轩在快递单上写地址,写到备注栏时笔停了停。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然后唰唰唰写了一行字。苏晚星站在玄关,看到那行字从周明轩的笔尖下冒出来——“垃圾已分类,请查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把这行划掉”。但她没有说。快递单被贴在最大的那个纸箱上,快递员搬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
周明轩拍了拍手上的灰。“净了吧?走,睡觉。”
苏晚星站在玄关没有动。她的目光还落在电梯门上那行已经看不见了的备注上。她的嘴唇又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客厅里空了一大块。书架上的奖杯没了,速写本没了,衣柜最底层那件驼色毛衣没了。她转身回了卧室。周明轩已经躺在她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把卧室门拉上,一个人坐在了客厅沙发上。沙发对面的电视墙上还留着挂全家福的钉子孔,她看着那个孔,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