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刚过。
筑境设计事务所的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玻璃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响。
她抬起头。
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公司正门口。
不是停车位。
是正门口。
车头几乎顶到台阶边缘，银灰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深蓝色西装，崭新的，肩线还带着刚从专柜拎出来的硬挺，袖口上的商标吊牌倒是剪净了。
里面的白衬衫敞了两颗扣子，没打领带。
他反手甩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筑境设计”，黑底白字。
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咯噔，咯噔，咯噔。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男人没有停步。
他从前台旁边径直走过去，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在逛一个不太满意的样板间。
“找你们赵总。赵承安。”
开放式工位上七八个设计师陆续抬起了头。
有人正握着鼠标画图，手指停在了按键上。
有人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站在走廊中间让不开路。
“请问您有预约吗？”
男人在大厅中央站定。
手在西裤口袋里，偏过头看了前台小姑娘一眼。
“没有。我是他老婆的朋友。”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
“那您稍等，我去看看赵总在不在——”
“不在也没事。”
男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西装袖口上本不存在的灰。
“我就是来帮他搬点东西。”
会议室的门开了。
孙志远从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卷还没展开的施工图，目光往大厅中央一落，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
大学三年级，校园西门外面。
苏晚星挽着这个人的胳膊从西门走出来，有说有笑。
那天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人当时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假名牌运动鞋，背着个瘪瘪的双肩包，站在路边等公交。
孙志远骑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苏晚星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不认识他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叫周明轩。
他从来没告诉过赵承安。
现在这个人穿着一件和赵承安同款的深蓝色西装，站在筑境设计的大厅中央。
那件西装赵承安也有一件。
是苏晚星以前给他买的定制款，袖口内侧绣着他名字的缩写。
赵承安只在重要场合穿。
这个人穿在身上，肩线撑得有点宽，袖长也差了半寸。
孙志远把施工图卷紧了。
他走过去。
“什么事。”
周明轩转过身来看他。
上下打量——深蓝色工装衬衫，口口袋着两支马克笔，袖口磨得起毛，裤腿上沾着一块洗不掉的墨渍。
“你谁？”
“孙志远。”
“哦——”周明轩的嘴角又勾起来，这次带着点认出了一个不太重要的熟人的意思，“承安的大学同学是吧？他不在？”
“找他有事。”
周明轩把手收回口袋里，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工位。
“也不算大事。晚星让我来跑一趟——赵承安还有几件破烂留在她那边的储物间里，让他赶紧搬走，别老占着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音量明显抬高了一截。
前台小姑娘退回到工位后面，假装整理登记表，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个墨点。
茶水间门口那个端咖啡的设计师把杯子放下了。
工位上戴眼镜的男生摘掉了半边耳机。
“上次给他寄了三个箱子，你们收到了吧？”周明轩笑了笑，“我帮他收拾的。有些零零碎碎的——破本子旧衣服什么的——实在懒得再叫快递。你们谁转告他一声，自己回去拿。不拿的话，我下次就帮他扔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角落那台大型打印机还在嗡嗡运转，吐出一张接一张的蓝图。
孙志远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那件崭新的深蓝色西装，看着他站在别人公司正中央、好像站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自在的姿态。
孙志远转身。
走到前台。
抄起座机话筒。
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了三个键。
嘟——嘟——咔嗒。
“喂，我要报案。”
周明轩转过头来。
“有人擅闯私人办公场所，寻衅滋事。”
孙志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进度报告。
“地址是科技园区三号楼一层，筑境设计事务所。对，正在现场，请出警。”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
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然后他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保安。
“把这个人请出去。”
保安是个四十来岁的退伍兵，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上前。
听到这句话他立刻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周明轩的上臂。
周明轩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我是来帮晚星办事的——”
“以后这个人再出现在公司门口，直接拦。”
孙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保安手上加了劲。
周明轩被他拽着往门口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踉跄了一步。
“你动我一下试试？你知道我是谁吗——”
保安没理他。
铁钳一样的手指扣着他的上臂，把人往玻璃门外拖。
周明轩被拽到台阶上面，回头冲玻璃门里喊了一声。
“你等着！我让晚星来跟你们说！”
声音穿透玻璃，在园区空荡荡的步行道上弹了几个来回。
保安松了手。
周明轩站在台阶上，扯了扯被拽歪的西装领子。
回头又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招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拉开帕拉梅拉的车门，钻进去。
引擎低吼了一声。
车轮碾过花坛边的碎石子，甩出一蓬灰，驶出了园区大门。
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孙志远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翻到赵承安的名字。
打了一行字。
“你前妻的朋友来闹事，已处理。不用回。”
发送。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公司。
大厅里的设计师们已经重新低头画图了。
有人把耳机戴回去，有人端起凉了的咖啡杯走向茶水间。
前台小姑娘把访客登记表翻到新的一页，拿笔在空白栏里写了个期，然后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