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监护室门口的走廊里,赵承安靠着墙站着。
他白色衬衫的前襟全是血,已经涸发暗。
额头上的伤口是他从揽月湾别墅赶回来时摔的——母亲突发心梗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工地看图纸,跑下楼时一脚踩空,额头磕在楼梯转角的水泥棱上。
伤口没缝,血痂混着灰尘凝在眉骨上方。
医生第三次把病危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他签了。
笔尖戳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划出自己的名字。
医生转身回了监护室,门关上时带起一股消毒水味的风。
赵承安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还在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翻到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名字——“晚星”。
拨出去。
嘟声响了三下就接了。
电话那头炸开的不是人声,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哄笑声。
有人在喊:“明轩说两句!说两句!”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酒意,带着志得意满:“我敬晚星一杯,感谢她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
哄笑声又炸了一轮。
赵承安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晚星。”
他叫了一声。
那头苏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怎么了?我在外面,有事明天说。”
“妈在监护室。医生说今晚很关键。你过来一趟。”
苏晚星沉默了片刻。
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她:“晚星,过来喝酒!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小声?”
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声“马上来”,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走不开,明天再去。”
赵承安把后脑勺靠上墙壁。
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后颈。
“就这一次。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还在响。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
苏晚星沉默了。
两秒。
“有医生在呢,先挂了。”
忙音。
赵承安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上,“晚星”两个字在上面挂了九年。
从大学到现在。
从出租屋到婚房。
从她含泪说“承安,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阿姨”的那个冬夜,到现在。
他又拨了一次。
语音提示已关机。
赵承安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从他身后传出来,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翻开手机相册。
找了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秋天,母亲在揽月湾别墅院子里摘桂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上的桂花,侧脸被阳光打上一层暖金色。
篮子里的桂花堆了一小半,细碎的金黄色挤在一起。
母亲笑了。
那是她搬进揽月湾后笑得最开心的一个秋天。
赵承安把手机屏幕按灭。
手指停在手机壳的边缘——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色贴纸,是几年前苏晚星随手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卷了。
他站起来走向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起头。
“王秀兰的家属?”
“我是。”
“刚才刘医生找您签字,您不在。”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病危通知书的存档联,需要您补签一下。”
赵承安接过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医学术语,最下面一栏是家属签字。
他签了。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您额头上的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
护士还想说什么,监护室的门开了。
刘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脸上没有表情。
“赵先生,您跟我来一下。”
赵承安跟上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您母亲的状况,”刘医生把口的笔取下来夹在病历本上,“心肌大面积坏死,心功能剩下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我们用了最大剂量的药物维持,但她的血管条件很差,支架和搭桥都不具备条件。她年纪大了,六十七岁,这个年纪做开手术风险极高。”
刘医生停了一下。
“您要做最坏的打算。”
赵承安看着窗外的灯光。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心梗。如果再来一次,以她目前的心功能储备,抢救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还有多久?”
“这个我没办法给您准确的答案。可能一个月,也可能随时。”
赵承安点点头。
刘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回监护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嘴上扣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病号服里牵出来,输液架上的药瓶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蜷。
那双手,退休前握了三十多年粉笔。
退休后又帮苏晚星手工包装了第一批星姿产品。
每一指节她都认得。
赵承安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坐在楼梯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苏晚星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发在母亲确诊冠心病那天。
“妈今天状态好一点,你想来看看她吗?”
苏晚星没回。
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妈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吃顿饭?”
没回。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妈给你织了件毛衣,说等你来试试合不合身。”
回了一个字:“忙。”
赵承安把对话框关掉。
回到相册。
还是那张照片。
母亲在桂花树下,阳光打在她脸上,篮子里的桂花碎碎的,金黄色的。
她一辈子就拍了那么几张照片。
这一张,是赵承安偷拍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调试新买的相机,母亲说别拍我这个老太婆,拍花。
他没听。
现在想来,那是他做过的最对的决定之一。
赵承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凌晨四点的医院,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监护仪还在滴滴响。
那条绿线还在跳。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马上就要绷断的丝线。
他闭上眼睛。
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手机壳上那张褪色的红色贴纸,终于从卷起的边角处裂开了一道小口。
他松开手,把贴纸按回去。
按了好几次,都粘不住。
最后他把贴纸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胶面早就老化了,只剩下中间一小块还残存着黏性。
他把贴纸夹进手机壳和手机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条还在跳动的绿线。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