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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5

凌晨两点十七分。

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监护室门口的走廊里,赵承安靠着墙站着。

他白色衬衫的前襟全是血,已经涸发暗。

额头上的伤口是他从揽月湾别墅赶回来时摔的——母亲突发心梗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工地看图纸,跑下楼时一脚踩空,额头磕在楼梯转角的水泥棱上。

伤口没缝,血痂混着灰尘凝在眉骨上方。

医生第三次把病危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他签了。

笔尖戳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划出自己的名字。

医生转身回了监护室,门关上时带起一股消毒水味的风。

赵承安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监护仪上那条绿线还在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他翻到通讯录里置顶的那个名字——“晚星”。

拨出去。

嘟声响了三下就接了。

电话那头炸开的不是人声,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哄笑声。

有人在喊:“明轩说两句!说两句!”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酒意,带着志得意满:“我敬晚星一杯,感谢她在我最难的时候帮我!”

哄笑声又炸了一轮。

赵承安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晚星。”

他叫了一声。

那头苏晚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用手捂着话筒:“怎么了?我在外面,有事明天说。”

“妈在监护室。医生说今晚很关键。你过来一趟。”

苏晚星沉默了片刻。

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她:“晚星,过来喝酒!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小声?”

她捂着话筒应了一声“马上来”,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走不开,明天再去。”

赵承安把后脑勺靠上墙壁。

冰凉的瓷砖贴着他的后颈。

“就这一次。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还在响。

有人在起哄,有人在笑。

苏晚星沉默了。

两秒。

“有医生在呢,先挂了。”

忙音。

赵承安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上,“晚星”两个字在上面挂了九年。

从大学到现在。

从出租屋到婚房。

从她含泪说“承安,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阿姨”的那个冬夜,到现在。

他又拨了一次。

语音提示已关机。

赵承安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从他身后传出来,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翻开手机相册。

找了一张照片。

那是去年秋天,母亲在揽月湾别墅院子里摘桂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上的桂花,侧脸被阳光打上一层暖金色。

篮子里的桂花堆了一小半,细碎的金黄色挤在一起。

母亲笑了。

那是她搬进揽月湾后笑得最开心的一个秋天。

赵承安把手机屏幕按灭。

手指停在手机壳的边缘——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红色贴纸,是几年前苏晚星随手贴上去的,边角已经卷了。

他站起来走向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起头。

“王秀兰的家属?”

“我是。”

“刚才刘医生找您签字,您不在。”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病危通知书的存档联,需要您补签一下。”

赵承安接过单子。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种医学术语,最下面一栏是家属签字。

他签了。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您额头上的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

护士还想说什么,监护室的门开了。

刘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脸上没有表情。

“赵先生,您跟我来一下。”

赵承安跟上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

“您母亲的状况,”刘医生把口的笔取下来夹在病历本上,“心肌大面积坏死,心功能剩下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我们用了最大剂量的药物维持,但她的血管条件很差,支架和搭桥都不具备条件。她年纪大了,六十七岁,这个年纪做开手术风险极高。”

刘医生停了一下。

“您要做最坏的打算。”

赵承安看着窗外的灯光。

“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心梗。如果再来一次,以她目前的心功能储备,抢救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

“还有多久?”

“这个我没办法给您准确的答案。可能一个月,也可能随时。”

赵承安点点头。

刘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回监护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嘴上扣着氧气面罩,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病号服里牵出来,输液架上的药瓶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蜷。

那双手,退休前握了三十多年粉笔。

退休后又帮苏晚星手工包装了第一批星姿产品。

每一指节她都认得。

赵承安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坐在楼梯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翻到苏晚星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发在母亲确诊冠心病那天。

“妈今天状态好一点,你想来看看她吗?”

苏晚星没回。

往上翻,还有更早的。

“妈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吃顿饭?”

没回。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妈给你织了件毛衣,说等你来试试合不合身。”

回了一个字:“忙。”

赵承安把对话框关掉。

回到相册。

还是那张照片。

母亲在桂花树下,阳光打在她脸上,篮子里的桂花碎碎的,金黄色的。

她一辈子就拍了那么几张照片。

这一张,是赵承安偷拍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调试新买的相机,母亲说别拍我这个老太婆,拍花。

他没听。

现在想来,那是他做过的最对的决定之一。

赵承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凌晨四点的医院,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运转的低频嗡鸣。

监护仪还在滴滴响。

那条绿线还在跳。

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马上就要绷断的丝线。

他闭上眼睛。

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手机壳上那张褪色的红色贴纸,终于从卷起的边角处裂开了一道小口。

他松开手,把贴纸按回去。

按了好几次,都粘不住。

最后他把贴纸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胶面早就老化了,只剩下中间一小块还残存着黏性。

他把贴纸夹进手机壳和手机之间的缝隙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条还在跳动的绿线。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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