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灯火通明。
何枝意被推搡着进去时,浓烈的酒气、汗臭和劣质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她几欲作呕。她眯着眼环顾四周,只见这匪窝大堂倒是修得宽敞,正中摆着一张铺了虎皮的交椅,两侧立着粗木柱子,上面着火把,将整个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生的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黑须,穿一身暗红色的绸袍,腰间系着金丝腰带,十手指上戴了四五个金戒指,在火光下晃得人眼晕。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搂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喝得面红耳赤。
“大当家的,又给您带回两个!”押解何枝意的匪首上前拱手,满脸堆笑,“这俩都是在山下撞见的,尤其这个年轻的,细皮嫩肉,配您正合适。”
被称作大当家的男人放下酒碗,醉眼朦胧地往何枝意这边瞟了一眼。
就一眼。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推开怀里的女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何枝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匪徒牢牢按住肩膀。
大当家走到她面前,低头凑近,那股浓烈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熏得她偏过头去。他却伸出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过来。
“啧。”他眯着眼打量了许久,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模样倒是新鲜,比老子这些年抢来的都强。”
他松开手,转身回到虎皮交椅上坐下,大手一挥。
“就她了。明大婚,老子要办喜事!”
堂下一阵起哄,匪徒们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嘈杂声响成一片。
何枝意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大婚?
她要成压寨夫人了?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不能慌,慌就真的死定了。
“大当家的,”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您选我做压寨夫人,是我的福气。只是我这人毛病多,怕是伺候不好您。”
大当家挑眉:“什么毛病?”
“我吃不惯大锅饭,身上容易起疹子,得自己单做。”何枝意低着头,声音怯怯的,“还有,我不习惯跟太多人待在一块儿,能不能给我一间单独的屋子?我自己收拾就行。”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这小娘子有意思!”一个匪徒拍着大腿笑,“还没过门就提条件了!”
“大当家的,您可别被这小娘们儿拿捏了!”
大当家却摆了摆手,止住笑声。他眯着眼打量何枝意,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玩弄猎物兴味。
“行。”他说,“老子就喜欢你这种有脾气的。给她单独收拾一间房,灶房也随她用。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何枝意心头微松,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低着头说了声“多谢大当家”。
她被带下去时,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与她一同被绑来的女人,正被几个匪徒拖向另一侧。那女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何枝意别过脸去。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她自己都还困在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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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徒给何枝意安排的是一间偏僻的小屋,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散发着霉味。
何枝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淤痕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又想起手腕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刀口。那只粉色的虫子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这几倒是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也不知道回去后去医院打点虫药能不能弄死,每次想到身体里有只肉虫就膈应。
不去想那些了。
眼下要紧的是怎么逃出去。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寨子的大致布局。寨门有匪徒把守,四周筑了高高的木栅栏,栅栏外面是陡峭的山崖。正门是唯一的出口,但那里常年有人守着,硬闯是不可能的。
只能智取。
何枝意在床边坐下,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黄婆婆教她的那些药理知识。
食物相克。
这是她最擅长的。
有些东西单独吃都没事,可混在一起,就是穿肠的毒药。她需要知道寨子里的食材有哪些,灶房在哪儿,做饭的流程是怎样的。
还要取得大当家的信任,让她能自由进出灶房。
她想起明的大婚,忽然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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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就有匪徒来敲门,说要带她去梳妆打扮。
何枝意没有拒绝,乖乖跟着去了。
大堂里已经张灯结彩,匪徒们忙前忙后,布置喜堂。大当家坐在虎皮交椅上,看见何枝意被带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对她今的乖巧颇为满意。
“怎么,想通了?”他咧嘴笑。
何枝意福了福身,声音柔柔的:“大当家的抬爱,我自然是想通了。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明大婚,我想亲自下厨,给大当家的做几道拿手菜,算是……算是我的心意。”她低下头,脸微微泛红,像是在害羞。
大当家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好好,难得你有这份心。灶房随你用,缺什么跟下面人说。”
“多谢大当家。”何枝意又福了福身,心里却凉飕飕的。
笑吧,待会儿有你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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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何枝意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
匪窝的灶房不小,食材也还算齐全,大概是常年从山下抢来的。她一边洗菜切菜,一边留心观察灶房里来来往往的人。
负责做饭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打扮也是被抢上山的。她们对何枝意的到来有些警惕,但见她手脚麻利、懂得不少,便渐渐放松了戒备。
何枝意跟她们闲聊,看似无意地打听寨子里的事。得知大当家最爱喝酒,每顿饭都要喝上几碗,而且从不让别人碰他的酒壶,都是自己倒。
她心里有了数。
到了傍晚,何枝意端着做好的几道菜,亲自送到大当家的房里。
菜是精心准备的:一盘清蒸鲈鱼,一碗豆腐炖肉,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每道菜单独吃都没问题,可配上大当家酒壶里的酒,再加上他平里爱吃的花生米……
不出一个时辰,必定上吐下泻,浑身瘫软。
大当家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这些真是你做的?”
“是。”何枝意垂着眼,“大当家的尝尝,合不合口味。”
大当家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两口,眼睛更亮了:“不错不错!比灶房里那两个老婆子做的好多了!”
他端起酒碗,大口喝酒,大口吃菜,吃得不亦乐乎。
何枝意站在一旁,面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数着时间。
一盏茶。
两盏茶。
三盏茶。
大当家忽然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肚子……怎么有点疼?”
何枝意心头一喜,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大当家的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大当家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当家的!不好了!”
一个匪徒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发白,捂着肚子:“弟兄们……弟兄们都倒了!上吐下泻,浑身没力气!”
大当家脸色一变,刚要站起来,腹中一阵绞痛,整个人“噗通”一声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猛地抬头,看向何枝意。
何枝意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露出冰冷的底色。
“你——”
大当家伸手想去抓她,却浑身无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何枝意没有再看他,转身冲出房门。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匪徒,有的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有的趴在墙角呕吐,整个寨子乱成一锅粥。
她踩着空隙,一路狂奔向寨门。
寨门口两个守卫也倒在地上,脸色发青,连站都站不起来。
何枝意推开沉重的寨门,冲了出去。
山风呼啸,夜色浓重。
她沿着山路拼命往下跑,树枝刮破了衣裳,石头硌伤了脚底,她全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出去就能见到婆婆,就能去青牛镇,就能……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笑声。
“跑得还挺快。”
何枝意浑身一僵,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人影从树后缓缓走出来。
火把亮起。
大当家站在那里,好端端的,哪里像中毒的样子?
他身后,那些本该倒在地上的匪徒们也三三两两走出来,有的还打着哈欠,有的在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小娘子,”大当家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颌骨捏碎,“你是不是忘了,这马来山是什么地方?”
何枝意瞪大眼睛,血液倒流。
“老子在这山上活了四十年,什么毒没见过?你那点把戏,灶房里那两个婆子早跟我说了。”他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老子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松开手,站起来,对身后的匪徒挥了挥。
“绑回去。今晚不用等明了,老子现在就要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