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意提着鞋一口气跑到了山脚下,看见大黄正等在路口上,远远见她回来了,摇着尾巴飞扑过来。
大黄是她与黄婆婆一年前背山货去镇上卖,那回来路上下起了大雨,她们躲进一座破庙里,大黄就是在那时捡到的。
一条黑色的小狗,只有巴掌大,连眼睛都睁不开,饿得全身发软、几乎没了动静。
黄婆婆无儿无女,属于古代版的独居老人,两年前何枝意刚穿过来,从山上滚下来,奄奄一息倒在路边,是上山砍柴的黄婆婆把她背回了家,又掏空了多年的积蓄给她治伤。从那以后,这处简陋的院落让她在这陌生的乱世之中也有了栖身之所。
黄婆婆待她如己出,给了她难得的纵容与温暖。
当时何枝意眼神一亮,婆婆就看出了她想收养小狗的心思,没等她开口便点了头。
刚捡回去时,大黄还太小,需要喝。
桃花村山青草长,养牛羊的人家不少,离她们家近的就是李寡妇家养的羊。何枝意便每天做些吃食送去,换一碗羊喂它。
如今大黄吐着舌头扑进她怀里,何枝意蹲下轻拍了两下狗头,它欢快的摇着尾巴大叫。
就在这时,大道上忽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桃花村不算穷,但用得上马的人家几乎没有,平往来多是用的牛车和驴车。
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吓的脸都白了,一把捂住还在乱叫的狗嘴,拎起来丢进后面的背篓里,转身又往山上跑。
但她也不会回到那个山洞里,而是走了与山洞位置相反的方向。
昨晚那歹徒身份或许并不简单,她穿走的这件衣袍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的刺绣做工都是最好的,这种工艺本不是民间能有的。
他究竟是什么人,何枝意并不想知道。她只想马上回到家中,吃上一碗黄婆婆亲手做的鸡汤肉丝面,睡上一觉,将这晦气的一天忘个净。
她不过一介平民,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本就不会有任何交集。
此时的何枝意哪里会想到,上位者给予的恩赐,下位者从来就没有拒绝的权力的。
下过雨后,山中雨露多,回到家中已到午时,她浑身滴着水,等在院子里的黄婆婆连忙上前打开篱笆小门让她进来。
“小意呀,怎的才回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语毕,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穿的这件男人衣袍上。
“是不是哪里受了伤?衣服上怎么有血迹?”
这样一件男人衣袍穿在一个未出阁的女娘身上,再加上她脖子间遮不住的瘀痕,不用说也都明白了她遭遇了什么
看破并不说破,没有谴责,没有询问,黄婆婆轻轻将她拥进怀里,枯老的手安抚的拍着她的背。
“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婆婆先给你煮水沐浴,再给你下碗面,你换利索出来就能吃了。”
她将脸埋在婆婆的肩上,泪水滴进花白的发丝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雨停了,天放晴了。
“好,婆婆,我还要加一个鸡蛋。”
“给你加两个,皮猴儿,快进去,着凉了又该喝那苦药汤子了。”
这时有道尖锐的女声传来,是村头的刘大娘,她嗓门大,人未到声先到。
这刘大娘平里就爱占乡邻里的便宜,今个到这家借些盐,明个儿到他家摘些菜,后又到别家去借些米什么的。
相邻的两条村子都给她借了个遍,不借她能在你家里撒泼打滚耗上一天,是出了名的赖皮子。
何枝意翻了个白眼,看来今是借到她们家了。
“意丫头,是刚从山上下来吗?带了什么下来呀?”
何枝意平时上山去采药,会带些蘑菇、野菜、山果下来,她没少占着便宜。
见她背着个背篓,前几天也下雨了,想着这山上的蘑菇应该不少。
想到今晚能喝母鸡蘑菇汤了,她兴奋的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前。
黄婆婆心下一慌,忙把何枝意的背篓取下来,不动声色的将人推进屋,关了门。
“我院里有些萝卜,你看着可新鲜吗?今早拔的。”
刘大娘眼尖,瞥见何枝意背篓一角露出的湿漉漉草,还沾着泥,显然不是蘑菇野菜之类的,顿时撇了撇嘴,兴趣便转向了院里水灵灵的萝卜。
她蹲下身,也不问主人家,自顾自地挑拣起来,专挑那最大最水润的。
“哟,黄婆婆,你家这萝卜种得可真好。”她嘴里夸着,手上不停,眨眼就拔了四五,拢在怀里。
“今儿个巧了,家里正好缺些萝卜煨汤,我就拿这几了哈!”
黄婆婆心里惦记着屋里的何枝意,只想快点打发她走,便摆摆手:“拿去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刘大娘得了便宜,脸上笑开了花,抱着萝卜站起身,眼睛却又瞟向紧闭的房门。
“意丫头这是怎么了?往常见了婶子还打招呼呢,今儿个躲屋里去了?身子不爽利?”
她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尖细,“我说黄婆婆,不是我这嘴碎,你家意丫头也大了,这身上穿着男人的衣裳回来,虽说咱乡里乡亲不多嘴,可姑娘家的名声,要紧着呢!”
黄婆婆脸色一沉,挡在门前:“你看错了,孩子淋了雨,着了凉,我让她赶紧换衣裳。刘大娘,萝卜你也拿了,灶上还烧着水,就不多留你了。”
话说到这份上,刘大娘也不好再赖着,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又扫了扫房门,才扭着身子走了,边走还边嘀咕:“神神秘秘的,莫不是真偷汉子了?”
院门重新掩上,黄婆婆松了口气,转身进屋。
何枝意已迅速换上了自己的粗布衣裙,将那件云锦袍子卷成一团,塞在角落。
脖子上的瘀痕用布条暂时缠住了。她正拿着布巾擦着湿发,见婆婆进来,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打发走了?”
“走了,就是个眼皮子浅、嘴又碎的。”黄婆婆心疼地看着她,“别管那些闲话,水快热了,先去洗洗,驱驱寒气,我去给你煮碗姜汤来。”
“好。”
热水氤氲,洗去一身泥泞和疲惫,却洗不去心底那层隐隐的后怕。
何枝意泡在木桶里,听着灶间传来黄婆婆拉风箱、切菜的熟悉声响,鼻尖渐渐萦绕起鸡汤混着葱花的香气,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才一点点落到实处。
洗沐完毕,换上一身净暖和的旧衣裳,何枝意擦着头发走出来。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粗瓷大碗。金黄的鸡汤清澈油亮,里面是细细的手擀面,铺着撕得匀称的鸡肉丝,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旁边果真卧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
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快坐下吃。”黄婆婆催促道,又盛了一小碗放在桌脚,“大黄,你的。”
狗窝里早就按捺不住的大黄立刻窜出来,围着它的碗欢快地摇尾巴。
何枝意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热汤滚过喉间,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夹起面条,大口吃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混进汤碗里。
黄婆婆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对面,用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碗面见底,身上出了层薄汗,冰冷的骨头缝里都仿佛有了暖意。何枝意放下碗,感觉力气回来了一些。
“婆婆,”她抬起还有些红的眼睛,“那件衣服,我想烧了。”
黄婆婆点点头:“烧了吧,净。等会儿你歇着,婆婆去后边灶膛里处理。”
“谢谢婆婆,”何枝意迟疑了一下,“这几天,我可能先不上山了。”
“不上就不上,家里还有存粮,饿不着的。正好,后院的菜地该仔细拾掇拾掇了。”黄婆婆语气轻松,让何枝意也放心了。
正说着,院子里的大黄突然“汪”地叫了一声,警惕地看向篱笆墙外。
何枝意心里一紧。
只听外头传来陌生的男子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请问,黄婆婆在家吗?”
那声音并不凶狠,甚至算得上客气,却莫名让何枝意刚刚回暖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不会是那人找过来了吧?
黄婆婆站起身,脸上皱纹加深,她示意何枝意别动,自己慢慢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向外望去。
篱笆院外,站着两个身穿官袍、腰间佩刀的男人,神色严峻,目光如电,正扫视着这座简陋的农家小院。
“别怕,是衙门的人,我去看看。”黄婆婆回头,小声说着,手上打开门缓慢走出去。
何枝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越发慌乱。
被黄婆婆赶回来的大黄委屈巴巴的用狗头蹭着她的脚。
她猛的站起来,吓得大黄一激灵,刚想张嘴狗叫两声表示不满,见何枝意脸色不好,最后成了两声呜呜。
她走到那张自己亲手打的简陋梳妆台前一阵捣鼓。
山雨会停,天色会放晴。
可有些东西,似乎并未随着雨水流走,反而循着踪迹,悄然近了这处本以为可以遮蔽风雨的简陋院落。
(作者碎碎念:问:为什么你的男主都姓陆,是有什么执念吗?
答:断的太久,我忘了这货也姓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