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星黯淡，山风渐紧。
何枝意歇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身上刚出的薄汗便被山风吹凉，贴在皮肤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搓了搓手臂，正要起身继续赶路，忽然听见山道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人声，还不止一个。
何枝意心头一紧，本能地矮下身子，将背篓轻轻放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大石头往阴影里缩了缩。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凌乱的脚步，还有压低了嗓音的骂骂咧咧。
“快走！磨蹭什么，耽误了时辰，大当家的剥了你们的皮！”
“这娘们儿忒沉，老子手都酸了。”
“少废话，到了山上有你快活的。”
何枝意从石头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往下望去。
山道拐弯处，几个人影正缓缓上行。
走在前面的是两个手持火把的壮汉，腰间别着刀，身形魁梧，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后面跟着三个同样带刀的山匪，两人一组，抬着一粗木棍，木棍上绑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
那女人被绳索捆住了手脚，嘴里塞了布条，发髻散乱，衣衫上沾满了泥，看不清面目。她被绑在木棍上，像一头待宰的猪羊，随着山匪的步伐上下颠簸。
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又被山匪一巴掌扇回去。
“再叫？再叫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何枝意认出那些人的装扮：短打衣衫，腰间系着红布条，脚蹬草鞋，正是马来山山匪的打扮。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又是他们。
那个刀疤脸已经死了，可马来山上的匪徒少说有上百人，死一个两个，本伤不了他们的筋骨。
何枝意紧紧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救不了。
她救不了。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连自保都难，拿什么去跟这些人不眨眼的匪徒斗？贸然出去，不过是多搭上一条命。
何况她身上还背着婆婆的嘱托，还要去青牛镇，还要等风头过了回去见婆婆。
还有要回家，回去找爸爸妈妈。
不能死。
何枝意将身体缩得更低，几乎贴着地面，呼吸压到最轻最缓。她在心里对那个被绑的女子说了声对不住，只盼着这伙人快点过去，她好继续赶路。
山匪们越走越近，火把的光亮扫过她藏身的石头边缘，在另一侧投下摇曳的影子。
何枝意一动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就在队伍最前面的两个匪徒即将经过她藏身之处时，木棍上绑着的那个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了一下，嘴里的布条竟被她吐了出来。
“救命——！”
一声尖利的呼救划破夜空，惊起林间栖鸟。
“他娘的！”领头的匪徒回身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女人半边脸肿起来，声音戛然而止。
但已经晚了。
那女人吐掉布条的瞬间，脸正好转向何枝意藏身的方向。火光映照下，她看见了何枝意。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绝望，还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疯狂。
“姑娘，救救我——”
第二巴掌落下来，那女人彻底没了声音，昏死过去。
但她的手指，还直直地指向何枝意藏身的方向。
火把齐刷刷转过来。
“谁？出来！”
“有人躲在那儿！”
两个匪徒拔出刀，大步朝石头后面走来。
何枝意闭上眼睛，又睁开。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腿在发抖，但她知道跑不了了。山路狭窄，她不可能跑得过这些常年在山里钻的匪徒。
别怕，何枝意，稳住，你一定可以想到办法逃的。
她缓缓站起来，举起双手。
“各、各位大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只是路过的采药人，什么都没看见，求各位大哥高抬贵手……”
“采药人？”为首的匪徒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身后的背篓上。
他走过来，一脚踢翻背篓，粮和水囊滚落出来，还有几把草药。
“大半夜的采药？”匪徒嗤笑一声，伸手捏住何枝意的下巴，左右转了转，“长得倒还行，就是瘦了点儿。”
“大哥，一起带走？”后面的匪徒凑上来，目光在何枝意身上溜溜地转，笑得猥琐。
“带走。”为首的匪徒松开手，像扔掉一块抹布，“大当家的正愁今晚没新鲜货，这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有人递过绳子，三下五除二将何枝意的手腕捆了个结实。
绳子勒进皮肉，生疼。
何枝意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她低着头，任由匪徒推搡着往前走，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不能硬拼，只能等机会。
到了山上，或许能找到空隙逃走。或许。也许。
她想起大黄摇着尾巴扑进她怀里的样子，想起黄婆婆站在院门口挥手的佝偻身影，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肉丝面。
明明才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走快点！”身后的匪徒推了她一把，何枝意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隐约能看见火光和人声。
马来山，匪窝。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