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来的快,去的也快。
何枝意透过门缝,看见黄婆婆站在篱笆院外,弓着背,满脸赔笑地与那两个官差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两个官差便转身离开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黄婆婆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慢慢转身回来。
她关上门,上门栓,脸上那副讨好而茫然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露出深藏的凝重。
“婆婆,他们来做什么?”何枝意压着声音问。
黄婆婆没急着答话,先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外望了望,确认没有外人,这才拉着何枝意在灶房矮凳上坐下。
“他们手里有张画像,画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娘,”黄婆婆声音压得极低,“问村里有没有见过这人。说是太子下令追查的逃犯。”
“太子?”
那人竟然是太子!
何枝意心头一跳,手心渗出冷汗。
“画像上的人是谁?”仍抱有一丝希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黄婆婆沉默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五分像。”她说,“五官眉眼,有五分像你。他们说是个采花贼,专在附近村镇祸害良家男子,让各家各户都留意,若有线索上报,赏银十两。”
采花贼。
何枝意听了这话,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红了绿,气的想把那狗太子手撕了。
颠倒黑白。
分明是那贼人欺辱了她,如今反倒成了她是逃犯?
这地方就那么点大,即使一个村一个村的找,不用多久会再次找回来的。
太子不是普通人,不是她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黑户能招惹的,如果身份被查出来了,还会牵连到黄婆婆。
黑户会被视为他国奸细,会处死。
黄婆婆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浑浊褪去,透着担忧。
“小意,”她忽然抓住何枝意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你今晚就走。”
“走?”何枝意一愣,“去哪?”
“先去你表舅家避一阵。”黄婆婆说的表舅,是黄婆婆已故丈夫的远房亲戚,住在隔壁县的青牛镇,做点小买卖,与桃花村往来不多,却是个可靠的老实人。
“官兵今天没认出你,那是万幸。但刘大娘那个碎嘴的,今见了你穿男人衣裳回来,保不齐明天就去衙门里多嘴。到那时候……”
黄婆婆没说完,但何枝意已经听懂了。
到那时候,五分像就成了十分像。她这张脸,就是催命的符。
“婆婆,那你呢?”何枝意反握住她的手,“我走了,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他们能把我怎么着?”黄婆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眼底却藏着心疼,“再说,我又没犯事,他们总不能平白无故抓人。你就放心走,等风头过了,婆婆去接你回来。”
何枝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黄婆婆已经站起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碎银和一把铜板。
“这是婆婆攒的,不多,但够你路上花销了。”她把银子塞进何枝意手里,“你表舅家在青牛镇柳巷胡同第三家,到了那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何枝意看着手里沾着婆婆体温的碎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年前她从山上滚下来,是婆婆把她背回家。
两年后,又是婆婆,在替她挡灾。
“婆婆……”
“别哭,哭花了脸不好走。”黄婆婆转过身,从墙角一个落灰的木箱里又翻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脸皮。
何枝意倒吸一口凉气。
“别怕,这是人皮面具。”黄婆婆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婆婆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这世道不太平,我一个女人家能活到现在,靠的不只是种地。这东西是早年从一个江湖郎中手里换的,说是戴上能改头换面。本想着这辈子用不上了……”
她拿起那张面具,对着何枝意的脸比了比。
“婆婆手艺生疏了,但应该还能用。戴上这个,你那张脸就没人认得出来了。”
何枝意怔怔地看着那张薄薄的面具,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朝夕相处三年的婆婆,了解得实在太少。
能拿出千金难求的人皮面具,懂药理。
但她没有多问,每个人都会有秘密。
“来,坐下,婆婆给你戴上。”
黄婆婆打来一盆清水,让何枝意洗净了脸,又用鸡蛋清调制了一小碗粘合的胶液。她粗糙的手指沾着胶,一点一点涂抹在面具内侧,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摆弄一张皮子,倒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
“别动,放松。”
面具贴上来的瞬间,何枝意只觉得脸颊一凉,像是被一层薄冰覆住。黄婆婆的手指在她脸上细细按压,将每一处边缘都仔细贴合,又在鬓角、下颌等衔接处做了处理。
“好了。”
黄婆婆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上前微调了几下,最后点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面铜镜递过来。
何枝意接过镜子,往里面一看,手一抖,险些没拿住。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眉形、眼尾、颧骨、下颌线,都被面具巧妙地改变了轮廓。原本清秀的鹅蛋脸变成了略长的圆脸,下巴更尖了些,鼻梁也没那么挺了。虽然底子还在,但若不仔细端详,任谁也不会把这张脸和刚才那张五分相似的画像联系在一起。
最多,三分像。
“婆婆……”
“别照了,赶紧收拾东西。”黄婆婆催促道,又从灶房里拿出一包粮和两个水囊塞进背篓,“到了青牛镇,记得写信回来,托人捎个口信也行,让婆婆知道你平安。”
何枝意点点头,把碎银贴身藏好,背起背篓。
大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狗窝里钻出来,呜呜地蹭着她的腿,尾巴摇得飞快。
“大黄,乖,婆婆照顾你,我很快就回来。”何枝意蹲下身,抱了抱大黄,又站起来,抱了抱黄婆婆。
婆婆身上有灶火和草药的熟悉气味,是两年里她最安心的味道。
“走吧,趁天还没黑透,走小路翻过后山,天亮前能到官道。青牛镇在官道东边,顺着走就到了。”
黄婆婆拉开院门,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暮色四合,村道上空无一人,远处几户人家已经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路上别回头。”黄婆婆把她推出门,声音有些哑,“走吧。”
何枝意迈出篱笆院门,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黄婆婆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一只手抬起来,朝她挥了挥。
院门缓缓合上。
何枝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渐渐浓重的夜色里。
山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加快脚步,沿着屋后那条她走了上百次的山路,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
大黄没有跟来,只在院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咽。
走出去很远,她听见身后桃花村的方向,隐约传来犬吠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她在向这个住了两年的地方道别。
山路不好走,雨后泥泞湿滑,何枝意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气,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