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钟连响,声震京师。
那是帝王驾崩的丧钟。
整个炎京城瞬间陷入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喧哗。街巷中,无数百姓涌出家门,茫然望向皇宫方向,有人跪地哭泣,有人呆立失神,更多人则是惶恐不安。
天武院内,也乱作一团。
“陛下……驾崩了?”
“怎么会?陛下春秋鼎盛,前还召见大臣……”
“听说是旧伤复发,药石罔效。”
“太子呢?储君当继位!”
“可陛下前才下旨禁足皇后,太子也在思过,这……”
议论声、惊呼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往肃穆的武学圣地,此刻也如寻常市井般慌乱。
萧彻站在院中,仰头望着皇宫方向,眼神凝重。
皇帝驾崩了。
这个在他面圣时还威严深沉、掌控一切的帝王,竟如此突兀地离世。
是旧伤?还是……阴谋?
他想起三前苏清鸢面圣,呈上证据,皇帝震怒,禁足皇后,太子思过。三后,皇帝便驾崩了。
这中间,若说没有关联,谁信?
“萧兄!”白子画匆匆赶来,脸色苍白,“陛下驾崩,朝堂恐有大变。太子继位在即,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太子……”萧彻眼神冰冷。
若皇帝之死与太子有关,那这位储君,就不仅是敌人,更是弑君弑父的畜生。
“清鸢公主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武神卫已封锁皇宫,公主也在宫中,暂无消息。”白子画摇头,“但太子已调东宫六率入宫,掌控了宫禁。如今宫内情况,外人不得而知。”
“陈副院长呢?”
“副院长与其他几位大人已入宫,商议后事。”
萧彻点头,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东宫侍卫纵马冲入天武院,为首的是个银甲将领,手持令旗,厉声高喝。
“奉太子令,天武院所有弟子,即刻归院,不得外出。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众人哗然。
“凭什么禁我们足?”
“陛下驾崩,我等要入宫哭灵!”
“对!我们要见太子!”
银甲将领冷笑:“太子殿下有令,非常时期,为防奸人作乱,天武院弟子需在院中静候。谁敢抗命,格勿论!”
话音落,东宫侍卫拔刀,气凛然。
众人敢怒不敢言。
萧彻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太子这是要,掌控局势了。
“萧兄,怎么办?”白子画低声道。
“静观其变。”萧彻平静道。
局势未明,贸然行动只会落人把柄。
银甲将领又宣布了几条禁令,这才带人离去,留下一队侍卫把守院门。
天武院,被软禁了。
皇宫,养心殿。
往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白幡垂挂,哀乐低回。龙床上,皇帝姬昊天静静躺着,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去。
但殿内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统治仙朝三十载的帝王,已永远闭上了眼。
太子姬明轩跪在龙床前,一身素白孝服,垂首痛哭,涕泪横流。
“父皇——父皇——您怎能抛下儿臣,抛下这江山社稷啊!”
哭声响彻大殿,悲切至极。殿内群臣、宗室、嫔妃,也纷纷落泪,哀声一片。
苏清鸢站在人群中,一身白衣,面无表情。她看着太子哭得撕心裂肺,看着群臣悲戚哀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父皇死了。
死得太突然,太蹊跷。
三前,父皇召她入宫,看了她呈上的证据,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清鸢,此事到此为止,父皇会给你一个交代。”
她当时不解,追问为何。父皇只是摇头,眼神疲惫:“这朝堂的水太深,你还小,不该卷进来。退下吧,好生修行,莫要让仇恨蒙蔽了剑心。”
她不甘,但君命难违,只能退下。
三后,父皇驾崩。
真的只是旧伤复发?她不信。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皇后身上停顿片刻。皇后一身素绮,跪在太子身侧,低头啜泣,但苏清鸢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眸中,并无悲伤,只有一丝得意。
还有太子,哭得情真意切,可苏清鸢注意到,他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悲伤,是兴奋。
父皇,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么?
她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陛下——驾崩了——”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宣告国丧开始。
“请太子殿下节哀,以国事为重。”丞相文若海上前,躬身道。
太子这才止住哭声,抹了抹眼泪,哑声道:“本宫……本宫知道了。文相,父皇的后事,就劳您办了。”
“臣遵旨。”文若海应下,又道,“国不可一无君,请太子殿下即继位,以安天下。”
太子“犹豫”片刻,点头:“既如此,本宫……本宫便勉为其难。但父皇丧期,一切从简,登基大典,待父皇入葬后再议。”
“殿下圣明。”群臣齐声道。
苏清鸢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
演得真好。
父皇尸骨未寒,他们便急着夺位了。
“传本宫令,”太子起身,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父皇驾崩,举国同悲。但朝堂不可乱,即起,本宫监国,一切政务,照旧运转。另,为防奸人趁机作乱,京师,天武院封院,武神卫……暂由东宫节制。”
苏清鸢瞳孔一缩。
太子要夺武神卫的权?
“殿下,武神卫直属陛下,先帝有旨,非陛下亲令,不得调动。”武神卫大统领,那位白发老者沉声道。
“大统领,”太子看向他,眼神幽深,“如今父皇驾崩,本宫监国,便是君。武神卫护卫京畿,责任重大,本宫暂代节制,有何不可?”
“这……”
“还是说,”太子声音转冷,“大统领觉得,本宫不配?”
大统领沉默片刻,躬身:“臣……遵命。”
太子满意点头,又看向苏清鸢。
“清鸢皇妹,你为父皇守灵辛苦,先回府歇息吧。武神卫金令使之职,暂由副统领赵无咎接替。”
苏清鸢抬头,与太子对视,眼神如剑。
“太子哥哥这是要夺我的权?”
“皇妹言重了。”太子微笑,“只是你刚出关,又逢父皇大丧,心神俱疲,本宫是为你好。待父皇丧事完毕,自会还你职权。”
“不必了。”苏清鸢冷冷道,“金令使我可以不做,但武神卫,绝不能交到赵无咎手中。”
“为何?”
“赵无咎勾结影楼,残害忠良,不配为武神卫副统领。”苏清鸢一字一句道。
殿内一静。
赵无咎脸色大变,厉声道:“公主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苏清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玉简射出一道光芒,在空中形成一幅画面。
画面中,赵无咎与一名黑袍人密会,黑袍人递给他一个储物袋,赵无咎收下,低声道:“影楼那边,本官会打点,你们放手去做。”
画面到此为止,但意思已很明确。
“这……这是伪造的!”赵无咎嘶声道。
“伪造?”苏清鸢冷笑,“这枚留影玉简,是我从影楼一处据点搜出,上面有你的气息烙印,如何伪造?”
赵无咎面如死灰,看向太子。
太子脸色阴沉,盯着苏清鸢,缓缓道:“皇妹,即便赵无咎有罪,也该由三司会审,岂能凭一枚玉简便定其罪?况且,今是父皇丧期,你在此喧哗,可还有半点孝心?”
“孝心?”苏清鸢笑了,笑容冰冷,“父皇尸骨未寒,你便急着夺位,夺权,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放肆!”太子怒喝,“来人,将清鸢公主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出府半步!”
“我看谁敢!”
苏清鸢拔剑,流霜剑出鞘,寒气四溢,殿内温度骤降。
“清鸢,不可!”大统领急道。
“皇妹,你真要抗命?”太子眼神意凛然。
“我只想知道,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苏清鸢剑指太子,“太子哥哥,你敢对天发誓,父皇之死,与你无关么?”
殿内死寂。
群臣低头,不敢出声。皇后脸色煞白,赵无咎瑟瑟发抖。
太子盯着苏清鸢,眼中机毕露,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
“本宫问心无愧。但今是父皇丧期,本宫不与你计较。来人,送公主回府。”
这次,没人敢动。
苏清鸢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收剑归鞘,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太子哥哥,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好自为之。”
说完,迈步离去。
太子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意如实质。
天武院。
萧彻盘坐房中,听着周元带回的消息。
“皇帝驾崩,太子监国,京师,天武院封院,武神卫被太子节制,清鸢公主被软禁府中。”周元简洁汇报。
萧彻眼神渐冷。
太子动作好快。
“还有,”周元压低声音,“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是中毒而亡,毒是‘蚀心散’,与当年清鸢公主母妃中的毒相同。”
萧彻瞳孔骤缩。
蚀心散,皇后,太子……
“陛下驾崩前,曾密诏一人入宫。”周元顿了顿,“国师,玄机子。”
又是玄机子。
“国师入宫后,与陛下密谈半个时辰,离去不久,陛下便毒发身亡。”周元道,“如今国师已闭关,无人知其下落。”
萧彻沉默。
玄机子,皇帝,毒,国师失踪……
这一切,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天武院。”他沉声道。
太子掌控局势,下一步必是清除异己。他与苏清鸢交好,又是太子眼中钉,必是首要目标。
“院门有东宫侍卫把守,硬闯只会落人口实。”周元道。
“那就从别处走。”萧彻起身,走到墙边,敲了敲墙壁。
“天武院有密道,只有副院长以上知晓。但如今陈副院长在宫中,我们进不去。”
“那就等。”萧彻平静道,“等一个人来。”
“谁?”
“文若海。”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
“萧世子,丞相大人到访。”
萧彻与周元对视一眼。
来了。
院中,文若海一身素服,神色疲惫,眼中带着血丝,显然这几未曾安眠。
“萧世子,借一步说话。”他沉声道。
两人来到静室,文若海布下隔音结界,这才开口。
“陛下驾崩,太子监国,局势危急。本相长话短说——陛下临终前,曾密诏本相,有遗旨交予你。”
萧彻一怔。
“遗旨?”
文若海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萧彻。
萧彻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朕若身故,传位于太子明轩。然太子心术不正,恐非明君。特赐镇北王世子萧彻‘镇国剑’,可先斩后奏,监察太子。若太子行差踏错,萧彻可持此剑,废太子,另立新君。钦此。”
下面盖着传国玉玺,以及皇帝私印。
萧彻心中震撼。
皇帝竟将如此重担交给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陛下为何……”
“因为你是萧烈之子,更因为……你母亲。”文若海低声道,“陛下与你母亲有旧,当年之事,陛下一直心中有愧。他将此重任托付于你,是信任,也是补偿。”
“我母亲与陛下……”
“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不是时候。”文若海摇头,“陛下还留给你一样东西。”
他又取出一枚龙形玉佩,通体莹白,内里似有光华流转。
“这是‘龙魂佩’,可遮掩气息,改换形貌,更能抵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陛下让你持此佩,暗中调查他驾崩真相,必要时……可联合清鸢公主,废太子,另立新君。”
萧彻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有龙吟之声。
“太子已掌控宫禁,朝堂大半已倒向他,我如何与之抗衡?”
“陛下留有后手。”文若海道,“禁军中,有三千‘龙骧卫’,是陛下亲军,只认‘镇国剑’与‘龙魂佩’。你可持此二物,调动龙骧卫。另外,镇北王已接到密旨,正率北境军南下,不将抵京师。届时,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萧彻心中翻涌。
皇帝布局如此深远,显然早料到有今。
“陛下……真是中毒而亡?”
“是。”文若海眼中闪过痛色,“毒是皇后所下,太子知情。国师玄机子……是帮凶。”
“为何?”
“因为陛下查到了当年的一些旧事,涉及皇后、太子,甚至……前朝余孽。”文若海声音低沉,“陛下本想肃清朝堂,却遭暗算。萧彻,如今能挽回局面的,只有你了。”
萧彻握紧玉佩,眼神坚定。
“我该怎么做?”
“先离京,与镇北王会合。”文若海道,“天武院密道,在‘藏书阁’地下一层,第三排书架后。开启机关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按此顺序转动书架上的八卦盘,密道自开。出去后,往西三十里,有座‘清风观’,观主是陛下旧人,可护你周全。”
“清鸢公主呢?”
“公主已被软禁,但以她的本事,脱身不难。你可去‘听雨楼’留讯,她自会寻来。”
萧彻点头,将遗旨、玉佩收起。
“丞相保重。”
“你也是。”文若海深深看了他一眼,“萧彻,这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就托付给你了。”
说完,转身离去。
萧彻独坐静室,良久,起身。
“周元。”
周元推门而入。
“准备一下,今夜子时,离院。”
“是。”
子时,藏书阁。
萧彻按文若海所说,转动八卦盘。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方幽深的阶梯。
两人步入密道,书架合拢。
密道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是一处出口,位于城外乱葬岗。
夜风呼啸,月光凄冷。
萧彻回头看了一眼炎京城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暗藏机。
“走吧。”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皇宫方向,丧钟再次响起,悠长沉重。
国丧期间,暗流汹涌。
而新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