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春寒料峭。
萧彻抵达大炎仙朝京师,炎京城。
马车驶过护城河,穿过高达十丈的城门,入眼便是笔直宽阔的朱雀大道。大道宽三十丈,青石铺就,平整如镜,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旗帜招展,人声鼎沸。
贩夫走卒,江湖游侠,达官贵人,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喧嚣中透着独属于都城的繁华与生机。
“世子,我们先去驿馆落脚,还是直接去天武院报到?”驾车的护卫问道。
萧彻掀开车帘,看着街景,略一沉吟:“去驿馆。天武院三后才开学,不急于一时。”
“是。”
马车拐入一条稍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座挂着“四方驿”牌匾的客栈前。这是北境在京师设的驿站,专为王府人员进京时提供食宿。
驿丞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周,早早得了消息,已在门口等候。见萧彻下车,连忙上前行礼:“属下参见世子。房间已备好,在二楼天字一号房,安静宽敞,可俯瞰后院花园。”
“有劳。”萧彻点头,随他上楼。
房间确实不错,一明一暗两间,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推开窗,可见后院一株老梅,虽已过花期,但枝头新绿,别有生机。
“世子一路劳顿,先用些饭菜,歇息片刻。属下已派人去天武院打探消息,晚些时候再来禀报。”周驿丞道。
“好。”
饭菜很快送来,四菜一汤,虽不算丰盛,但味道不错。萧彻简单用过,让护卫退下,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陷入沉思。
炎京城,大炎仙朝的心脏。
这里汇聚了仙朝最顶尖的势力,最有权势的人物,也隐藏着最深的秘密。
他来此,一为入天武院修行,二为暗中调查母亲之事。父亲虽未明说,但他隐约感觉,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还有苏清鸢……
他想起那枚武神卫客卿令,想起她离去时的背影。这趟京师之行,或许还会与她有交集。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周驿丞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份卷宗。
“世子,天武院的消息打听清楚了。”他将卷宗放在桌上,“今年天武院招收新生三百人,分天、地、人三院。天院收天赋最杰出者,地院收世家子弟,人院收平民子弟。世子您凭陛下特旨入院,可直接入天院。”
萧彻翻开卷宗,上面记载着天院新生的名单,以及一些注意事项。
“天院今年招三十人,其中不乏世家天才、宗门俊杰。这是名单,请世子过目。”周驿丞指着其中一页。
萧彻扫过那些名字,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赵无垠,赵国公子,十六岁,气修第五境金丹初期,精通枪法。”
“李玄风,太玄宗内门弟子,十五岁,气修第四境化罡巅峰,剑道天才。”
“白子画,白家嫡子,十七岁,气修第五境金丹中期,文武双全。”
“楚红袖,楚国公主,十五岁,气修第四境化罡后期,音律大家。”
……
一个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强大的势力,显赫的家世。
萧彻继续往下看,忽然目光一凝。
“周元,十五岁,平民出身,气修第三境凝元后期,但实战极强,曾越阶击败化罡期修士。”
平民出身,却能入天院,定有过人之处。
“这个周元,什么来历?”他问。
周驿丞摇头:“此人背景神秘,属下只打听到他来自南境一个小镇,父母早亡,靠打猎为生。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京师,参加天武院考核,连败三名世家子弟,被主考官破格录取。”
萧彻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看名单。
“另外,”周驿丞压低声音,“属下还打听到,天院新生中,有几个背景复杂的。比如这个赵无垠,是赵国公子,而赵国与我大炎素有旧怨。还有这个楚红袖,楚国公主,楚国是仙朝附庸,但近年有些不安分。世子与他们接触,需多加小心。”
“知道了。”萧彻合上卷宗,“还有什么?”
“天武院规矩森严,但内部派系林立。最大的两派,一是‘太子党’,以太子为首,多是世家子弟;二是‘寒门党’,以几位平民出身的教习为首,收拢平民天才。两派明争暗斗,已有多年。”
“太子党,寒门党……”萧彻若有所思。
“世子初入天院,这两派必会拉拢。属下建议,世子可暂不表态,静观其变。”
萧彻点头,又问:“武神卫那边,有什么动静?”
“清鸢公主回京后,入剑冢闭关,至今未出。武神卫副统领赵无咎前回京,据说面圣后,闭门不出,似在养伤。”
“养伤?”萧彻挑眉。
“是。有传言说,赵大人在北境遭遇魔道高手,受了些伤。但具体如何,属下打探不到。”
萧彻若有所思。
赵无咎在北境时,气息沉稳,不像有伤在身。这“养伤”之说,怕是托词。
“继续留意。”
“是。”周驿丞躬身退下。
萧彻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眼神渐深。
这京师,果然不简单。
三后,天武院开学。
天武院位于炎京城西,占地千顷,背靠西山,面临玉带河,风景绝佳。院门高达五丈,以整块青玉雕成,上书“天武”二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剑气透出,据说是一位剑道大能所题。
萧彻抵达时,院门前已聚集了数百人,新生、老生、教习、杂役,人来人往,喧嚣异常。
他今换了身天青色武袍,腰佩长剑,虽依旧瘦削,但气度沉稳,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让开!让开!”
忽闻马蹄声急,一辆奢华马车横冲直撞而来,车夫挥鞭抽打挡路之人,嚣张跋扈。路人纷纷躲避,有躲得慢的,被鞭子抽中,惨叫倒地。
马车在天武院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名锦衣少年跳下车,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骄横之气。他身后跟着四名护卫,皆气息不弱。
“是赵无垠,赵国公子!”
“果然跋扈,一来就敢在天武院门前纵马伤人。”
“小声点,他可是金丹期,惹不起。”
窃窃私语声中,赵无垠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萧彻身上时,微微一凝。
萧彻站在那儿,不闪不避,平静地看着他。
赵无垠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被冒犯了,迈步走来,在萧彻面前停下。
“你是何人?”他扬着下巴问。
“新生,萧彻。”萧彻平静道。
“萧彻?”赵无垠想了想,恍然,“哦,就是那个北境来的病秧子世子?听说你天生神力,了几个魔道杂碎?”
语气轻佻,带着讥讽。
萧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无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看什么看?本公子问你话呢!”
“你问我,我答了。”萧彻淡淡道,“还有事?”
“你——”赵无垠一噎,眼中闪过怒色,“好个镇北王世子,果然如传言般不懂礼数。见到本公子,不知行礼吗?”
“天武院内,只论修为,不论身份。”萧彻依旧平静,“这是院规,赵公子不知?”
“你!”赵无垠脸色涨红,握紧拳头,但最终还是没动手。天武院门前,他也不敢太放肆。
“很好,萧彻是吧?本公子记住你了。”他咬牙丢下一句,转身走进院门。
萧彻看着他背影,眼中闪过冷意。
这赵无垠,怕是个麻烦。
“这位兄台,好胆色。”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响起。萧彻转头,见一名青衫少年走来,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嘴角含笑,气质儒雅,像个书生。
“在下白子画,见过萧兄。”青衫少年拱手。
“白子画?”萧彻想起名单上那个“文武双全”的白家嫡子,回礼道,“白兄有礼。”
“萧兄初来乍到,便敢顶撞赵无垠,这份胆识,子画佩服。”白子画笑道,“不过赵无垠此人心狭窄,睚眦必报,萧兄还需小心。”
“多谢提醒。”萧彻点头。
“萧兄是北境人?不知可曾见过清鸢公主?”白子画忽然问。
萧彻看他一眼:“见过一面。”
“哦?”白子画眼中闪过好奇,“传闻清鸢公主剑术超群,容颜绝世,不知是否如传言般?”
“剑术确实超群,容颜……”萧彻顿了顿,“尚可。”
“尚可?”白子画失笑,“萧兄这评价,若是让公主听到,怕是要不高兴了。”
萧彻不置可否。
两人说话间,一名灰袍老者走出院门,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新生,列队,入院。”
人群迅速安静,按顺序列成三队。天院、地院、人院,各自跟随教习入内。
萧彻所在的天院队伍,只有三十人,但个个气息不弱,最低也是气修第三境。他这体修第六重混在其中,反倒有些格格不入。
“你便是萧彻?”领队的教习是个中年汉子,面容冷硬,目光如刀,在萧彻身上扫过,“体修?”
“是。”萧彻点头。
“跟上。”教习没多说,转身带路。
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最终停在一座宏伟的大殿前。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天武殿”三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殿内已坐了不少人,是各院的新生。前方高台上,坐着几位气息深沉的老者,应是天武院的高层。
萧彻目光扫过,在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元。
那个平民出身的新生,此刻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他似乎察觉到萧彻的目光,睁眼看来,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是个有意思的人。萧彻心想。
“肃静。”
高台上,一位白发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嘈杂。殿内瞬间安静。
“老夫陈玄风,天武院副院长,主管天院。”白发老者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欢迎诸位入天武院。天武院乃仙朝武学圣地,汇聚天下英才。尔等能入此地,皆是同辈翘楚。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天武院不是享乐之地,而是磨砺之所。院内规矩森严,违者重罚。修炼资源,需凭本事去争。同门切磋,点到为止,但若有人暗中下黑手,休怪院规无情。”
众人屏息。
陈玄风继续道:“天武院学制三年。第一年,打基础,学功法,炼武技。第二年,外出历练,斩妖除魔,积累实战经验。第三年,准备结业大考,成绩优异者,可入朝为官,或入宗门深造,或留院任教。”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能走到哪一步,看你们自己。”他顿了顿,“现在,分发身份令牌,安排住处。明辰时,校场,进行入学考核。”
“入学考核?”有人低声问。
“不错。”陈玄风淡淡道,“考核成绩,决定你们第一年的资源分配。天院资源最多,但竞争也最激烈。若有人觉得承受不住,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退出。
能入天武院的,谁不是心高气傲之辈,岂会因一句话就退缩。
“好。”陈玄风点头,对旁边教习示意。
教习们开始分发令牌。令牌巴掌大小,通体玄黑,正面刻姓名、院系,背面是编号。萧彻拿到的是“天院·萧彻·甲三”。
甲三,意味着天院第三号。
“住处按令牌编号分配,甲字号在东院,乙字号在西院,丙字号在北院。两人一间,自行组合。”教习宣布。
众人开始寻找室友。
萧彻不喜与人同住,正思索着如何应对,白子画走了过来。
“萧兄,若不嫌弃,你我同住如何?”他笑道。
萧彻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两人便定了甲三号房。
“萧兄,白兄,不如我们一起?”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萧彻转头,见一名红衣少女走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腰间挂着一支玉箫,正是名单上的楚国公主楚红袖。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黑衣少年,面容冷峻,背着一柄重剑,是李玄风。
“楚公主,李兄,幸会。”白子画含笑拱手。
萧彻也点了点头。
“既然同在天院,后便是同窗。不如我们四人同住一院,互相也有个照应。”楚红袖提议。
天武院的住处是院落制,一个院子两间房,可住四人。楚红袖这是想与他们结盟。
萧彻不置可否。白子画则笑道:“楚公主美意,岂敢推辞。只是我与萧兄已定下甲三,不知二位……”
“我住甲四。”李玄风开口,声音冷硬。
“那我便住甲五吧。”楚红袖笑道,“正好与你们相邻。”
四人就此定下。
领了钥匙,前往住处。东院环境清幽,小桥流水,竹林掩映,确实适合修行。
甲三号房是个套间,内外两间,布置简洁。萧彻选了内间,白子画住外间。
“萧兄,你对明考核,有何看法?”白子画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尽力而为。”萧彻道。
“我听说,天院考核极为严格,历年都有不少人被刷下去,降入地院甚至人院。”白子画压低声音,“而且,考核中允许争斗,只要不闹出人命,教习不会涉。”
萧彻眼神微凝。
允许争斗?
这意味着,考核不仅是考个人实力,也考人脉、心机、手段。
“赵无垠那伙人,恐怕会借机生事。”白子画提醒。
“多谢。”萧彻点头。
正说着,院外传来喧哗声。两人走到窗边,只见赵无垠带着几名世家子弟,正堵在院门口,与李玄风对峙。
“李玄风,听说你是太玄宗内门第一天才?”赵无垠抱着胳膊,一脸倨傲,“本公子想领教领教,太玄剑法是否如传言般厉害。”
李玄风面无表情:“没兴趣。”
“没兴趣?”赵无垠笑了,“本公子听说,妹去年入了太子府,做了侍妾?怎么,攀上高枝,就看不起人了?”
李玄风眼神骤然转冷,背后重剑轻颤。
“赵无垠,你想死?”
“来啊,本公子倒要看看,太玄宗的天才,有几斤几两。”赵无垠勾了勾手指,挑衅意味十足。
气氛剑拔弩张。
“住手!”
一声清叱,楚红袖从房中走出,柳眉倒竖:“赵无垠,天武院内禁止私斗,你想被逐出院吗?”
赵无垠看了她一眼,嗤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楚国公主。怎么,楚国也想掺和?”
楚红袖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萧彻和白子画也走了出来。
“赵公子,考核在即,何必急于一时?”白子画温声道,“有什么恩怨,明校场解决,岂不更好?”
赵无垠目光扫过四人,最终停在萧彻身上,冷笑:“好,既然你们都想护着他,那本公子就等到明。萧彻,明考核,希望你别让本公子失望。”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多谢二位解围。”李玄风对楚红袖和白子画抱拳,又看了萧彻一眼,转身回房。
“这赵无垠,真是嚣张。”楚红袖蹙眉。
“赵国势大,他又得太子看重,自然跋扈。”白子画摇头,“不过萧兄今驳了他面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萧彻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无垠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冷意。
明考核么……
正好,他也想试试,这天武院的天才,到底有多少斤两。
是夜,月明星稀。
萧彻盘坐床上,运转《巨灵真解》,打磨气血。洗髓境已成,接下来便是换血境,需以气血冲刷全身血液,使其更精纯,蕴含更多生机。
这个过程比洗髓更痛苦,也更漫长,急不得。
他运转了三个周天,便停下,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玉佩温润,隐隐有暖流传来,让他心神安宁。
“娘,您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嫁给父王?又为什么……会死?”
他低声自语,无人回答。
窗外,夜风呼啸,竹影摇曳。
远处,皇宫方向,灯火通明,笙歌隐约。
这座繁华的都城,平静的表象下,不知隐藏着多少暗流。
萧彻握紧玉佩,闭上眼。
明,将是他正式踏入这个舞台的第一步。
他必须走稳,也必须走快。
因为时间,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