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
这个名字在北境或许陌生,但在大炎仙朝京师,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新帝胞妹,却非一母所生,生母只是个不受宠的美人,早早病逝。她在宫中地位尴尬,自幼见惯冷暖,偏又生了一身傲骨,不肯低头。十二岁那年执意入武神卫,凭手中一柄流霜剑,在同龄人中出一条血路,十六岁已是武神卫“银令使”,可单独办案,先斩后奏。
萧彻听说过她。
从百晓阁的情报里,从京师传来的只言片语中,从那些关于“皇室明珠沦为武神卫鹰犬”的流言蜚语里。
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而且是这样一种方式。
苏清鸢一袭白衣,立在雪地中,纤尘不染。手中流霜剑泛着寒光,剑尖斜指地面,周身三尺内雪花不落,仿佛有无形剑气隔开了这片天地。
她目光在萧彻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看向瘦高黑衣人,声音清冷:“玄阴门左使,阴九幽。青丘谷影卫统领,影七。两位在北境屠村炼器,是觉得镇北王府无人,还是觉得武神卫不敢你们?”
阴九幽——也就是瘦高黑衣人——瞳孔骤缩,随即怪笑起来:“原来是清鸢公主。怎么,皇室待不下去,跑到北境这苦寒之地耍威风?”
“办案。”苏清鸢只有两个字。
“好一个办案。”影七上前一步,他身形矮小,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公主殿下,这里不是京师,是北境。镇北王府的世子我们都敢动,何况你一个失势的公主?”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竟原地消失。
下一瞬,苏清鸢身后雪地炸开,一道黑影如毒蛇出洞,弯刀直刺她后心!
快,快得只剩残影。
但苏清鸢比他还快。
她甚至没回头,只是手腕一翻,流霜剑向身后递出。
“叮!”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
影七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落地时连退三步,手中弯刀多了一道缺口。他低头看刀,又抬头看苏清鸢,眼中尽是骇然。
刚才那一剑,看似随意,却封死了他所有变招。若非退得快,那一剑能刺穿他咽喉。
“先天剑体……”影七嘶声道。
苏清鸢没理他,剑尖转向阴九幽:“一起上,省时间。”
阴九幽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这公主如此棘手。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袖中黑气再涌,化作三条锁链,如毒蟒般卷向苏清鸢。
影七也动了,身形一分为三,三道残影从不同角度袭向苏清鸢,真身隐匿其中,伺机而动。
苏清鸢神色不变,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然后,出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一撩、一扫。
可每一剑都精准到毫厘。刺,破开锁链;撩,斩断残影;扫,出真身。
剑光如霜,所过之处,雪花被剑气绞碎,化作冰晶飞扬。她身影在雪地中穿梭,白衣飘飘,如雪中仙子,剑锋所指,却是招招夺命。
萧彻坐在地上,仰头看着。
他看得很认真。
不是看苏清鸢的剑法——那剑法固然精妙,但还不至于让他如此专注。他在看她握剑的手,手腕翻转的角度,脚步移动的轨迹,呼吸的节奏。
很稳。
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倒像练剑百年的老怪物。
而且,她的剑意很纯粹。没有皇室子弟惯有的骄矜,没有武神卫的森严,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在拼命。”萧彻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明明实力占优,明明可以游刃有余,可她每一剑都用尽全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两个邪道高手,而是生死大敌。
这种打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果然,十招过后,苏清鸢呼吸微乱,额角渗出细汗。而阴九幽和影七虽狼狈,但仗着人数优势,勉强支撑。
“公主殿下,何必呢?”阴九幽一边控锁链纠缠,一边阴笑道,“您身份尊贵,在这儿跟我们拼命,万一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苏清鸢不语,只是剑势更快三分。
又过三招,她左肩被影七的弯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白衣。但她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剑削去影七半片衣袖,得对方急退。
萧彻看着那抹血色,眉头微皱。
他忽然“哎呀”一声,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脚下一滑,又跌坐回去。这一下动静不小,引得交战双方都瞥来一眼。
萧彻像是没察觉,手忙脚乱地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瓶,颤巍巍地朝苏清鸢扔过去:“公、公主殿下,这、这是金疮药……”
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眼看就要落地摔碎。
苏清鸢下意识地剑尖一挑,将那瓶子挑住,入手微沉。她怔了怔,低头看了眼瓶子,又看了眼萧彻。
萧彻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脸色苍白,眼神惶恐,十足一个被吓坏的纨绔子弟。
苏清鸢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手腕一翻,将药瓶收进袖中,又专心对敌。
但就在她分神的这一刹那,异变突生。
一直潜伏在地下的地阴虫,忽然暴起!
十几条粗大触手破土而出,不是攻击苏清鸢,而是卷向萧彻!显然,阴九幽和影七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拿下镇北王世子,不管是威胁萧云,还是苏清鸢投鼠忌器,都是上策。
“堂弟小心!”萧云怒吼,想回身救援,却被三条锁链死死缠住。
萧彻“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想躲,可那些触手来得太快,眨眼间就到他面前,眼看就要将他拖入地下——
就在此时,苏清鸢动了。
她原本在十丈外,此刻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出现在萧彻身前,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流霜剑横扫。
剑光如匹练,森寒刺骨。触手与剑锋相触的瞬间,竟被直接冻结,化作冰雕,然后在剑气震荡下寸寸碎裂!
阴九幽和影七脸色大变。
这女人,刚才还一副拼命的架势,怎么突然爆发出这么快的速度?而且这剑气……
苏清鸢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她一剑斩碎触手,身形不停,反手又是一剑刺向阴九幽。这一剑比之前更快、更狠,剑尖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碎冰晶。
阴九幽仓促间以锁链格挡,但锁链在流霜剑面前如纸糊般脆弱,瞬间被刺穿。剑锋去势不减,直刺他咽喉!
危急时刻,影七甩出三枚飞镖,直取苏清鸢后心。苏清鸢若执意阴九幽,必被飞镖所伤。
她选择了撤剑回防。
“叮叮叮”三声,飞镖被击落。但阴九幽也趁机拉开距离,惊出一身冷汗。
“撤!”他当机立断,对影七喝道。
两人身形暴退,同时阴九幽袖中飞出一枚黑色圆球,砸在地上。
“砰!”
黑雾炸开,笼罩方圆十丈,刺鼻的腥臭味弥漫。黑雾有剧毒,触之即溃烂,苏清鸢挥剑驱散雾气,等视野清晰时,阴九幽和影七已消失在雪原尽头。
那些黑衣人见首领逃走,也纷纷退黑甲卫,作鸟兽散。
地阴虫失去控,重新钻回地下,消失不见。
一场袭,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雪地上只剩尸体、血迹,以及被剑气冻结的触手残骸。
苏清鸢还剑入鞘,转身看向萧彻。
萧彻还坐在地上,衣衫沾满泥雪,脸色白得像纸,正捂着口咳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多、多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他喘着气说。
苏清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像深山寒潭,清澈却冰冷。萧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还要挤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殿下,您没事吧?”萧云这时才挣脱锁链,冲过来扶起萧彻,上下打量。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萧彻摆摆手,又咳嗽起来。
萧云松了口气,对苏清鸢抱拳:“多谢公主殿下援手。若非殿下及时赶到,末将等今凶多吉少。”
苏清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却还停在萧彻脸上。
半晌,她忽然开口:“你刚才扔药瓶,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彻心里一跳,脸上却茫然:“啊?我、我就是看殿下受伤,想帮忙……”
“药瓶扔出的角度,刚好让我分神一刹,地阴虫趁机动。”苏清鸢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那一刹,足够阴九幽和影七调整攻势,也足够我察觉地阴虫的偷袭。你不是在帮倒忙,你是看穿他们的意图,故意给我创造机会,他们提前动手。”
萧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这公主,看着冷冰冰的,心思居然这么细。
“而且,”苏清鸢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萧彻右手上,“你手上有茧。”
萧彻下意识地缩手,但已经晚了。
苏清鸢继续道:“虎口、指节都有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可镇北王世子体弱多病,连剑都拿不稳,哪来的这些茧?”
萧彻笑:“我、我平也练练剑,强身健体……”
“练剑?”苏清鸢摇头,“你手上不止有剑茧,还有刀茧、枪茧,甚至……拳茧。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能练出这么多兵器茧?”
气氛忽然有些凝滞。
萧云看看苏清鸢,又看看萧彻,眉头皱起。他常年在外带兵,对这位堂弟了解不多,但确实听说过世子体弱,可手上茧子……
萧彻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他站直身体,虽然还是那副瘦弱样子,但眼神变了。不再惶恐,不再怯懦,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公主殿下好眼力。”他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没了那份刻意的颤抖,“不过,谁规定体弱就不能练武?我确实练过几年,强身健体而已,可惜天漏之体,练了也是白练,空有茧子,没有内力。”
苏清鸢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话真假。
半晌,她移开目光,没再追问,只说:“此地不宜久留。血煞幡虽破,但阴九幽和影七逃了,他们必有后手。”
“公主殿下是为此案而来?”萧云问。
“嗯。”苏清鸢点头,“武神卫接到密报,北境有魔道与妖族勾结,欲开启上古秘境‘幽魂渊’。石岭村血案,便是他们血祭的前奏。”
幽魂渊。
萧彻心中一动。百晓阁的情报里提过这个地名,说是上古战场遗迹,内有阴魂无数,邪气丛生,但也藏有重宝。只是秘境入口飘忽不定,千年来无人寻到。
原来阴九幽他们的目标,是幽魂渊。
“秘境入口在何处?”萧云急问。
“就在这村子底下。”苏清鸢看向那口枯井,“血煞幡不仅是炼器,也是开启秘境的钥匙。如今幡毁,但阵法已运行过半,秘境入口最迟明夜子时会自行开启,持续一炷香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阴九幽他们不会放弃,必定会带更多人回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进入秘境,找到他们真正要的东西,或者……毁了它。”
萧云神色凝重。
秘境,意味着机缘,也意味着危险。尤其幽魂渊这种上古凶地,进去的人,十不存一。
“殿下,此事重大,末将需先禀报王爷……”
“来不及了。”苏清鸢打断他,“等消息传回王府,秘境已经开启。而且,镇北王府有内鬼。”
“什么?”萧云一惊。
“若无内鬼接应,阴九幽和影七怎知你们今会来石岭村?又怎知来的是世子和萧统领?”苏清鸢声音清冷,“你们前脚出城,他们后脚就设伏,时间掐得这么准,不是巧合。”
萧云脸色难看。他其实也怀疑过,但不敢深想。如今被苏清鸢点破,心中那点侥幸荡然无存。
“那依公主之见,该当如何?”
“兵分两路。”苏清鸢道,“萧统领,你带黑甲卫立刻返回王府,将此地情况禀报镇北王,并暗中调查内鬼。我与你家世子,今夜子时入秘境。”
“什么?”萧云和萧彻同时出声。
苏清鸢看向萧彻,语气平静:“你既练过武,又对魔道手段如此了解,想来不是真废物。而且,你身上有镇北王府的血脉,或许能感应到秘境中的某些东西。”
萧彻嘴角抽搐。
这公主,说话真是直接。
“可殿下,秘境凶险,世子他……”萧云还想劝阻。
“我自有分寸。”苏清鸢看向萧彻,“世子,你可敢?”
萧彻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苍白,有些无力,但眼神深处,有光一闪而逝。
“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我若不敢,岂不辱没了镇北王府的名声?”他慢慢道,“只是,我确实体弱,进秘境怕是拖累……”
“无妨。”苏清鸢从袖中取出刚才那个白玉瓶,扔还给他,“你的药,自己收好。另外,我会护着你。”
萧彻接过药瓶,入手冰凉。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苏清鸢,后者已转身走向枯井,白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萧云还在犹豫,萧彻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堂兄,带兄弟们回去,把这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父王。还有,小心二长老。”
萧云瞳孔一缩,深深看了萧彻一眼,最终抱拳:“末将明白。世子……保重。”
“嗯。”
萧彻目送萧云带着剩余黑甲卫离去,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雪原尽头,才转身走向枯井。
苏清鸢正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寒风吹起她的长发,侧脸在雪光映衬下,清冷如画。
“公主殿下。”萧彻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看向井底,“您就这么信我?不怕我真是废物,拖您后腿?”
“我信我的剑。”苏清鸢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它能斩妖,也能识人。你身上没有邪气,却有气,虽然藏得很深。”
萧彻心里又是一跳。
这女人,感知敏锐得可怕。
“而且,”苏清鸢终于侧过头,看向他,“你刚才坐在地上,手一直按着地面。是在用某种秘术感知地下的动静吧?不然,你怎知地阴虫会从那个方向偷袭?”
萧彻彻底没话说了。
他在她面前,像被剥光了衣服,什么伪装都无所遁形。
“公主殿下慧眼如炬。”他索性不装了,直起身,虽然依旧瘦弱,但那股懒散颓靡的气息淡了许多,“不过,我确实体弱,也确实是天漏之体,这点没骗人。”
“我知道。”苏清鸢转回头,继续看着井底,“天漏之体,千年难遇,可惜了。”
萧彻挑眉:“可惜?”
“若非天漏,以你的心性,成就不会比我低。”苏清鸢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
萧彻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自嘲:“公主殿下谬赞。不过,进秘境之后,还望殿下多多关照。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苏清鸢没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古图,在井边铺开。
图上山川河流标注得很详细,中央是一片黑域,写着三个古篆:幽魂渊。
“秘境分三层。”苏清鸢指着图道,“第一层是古战场,阴魂无数,但实力不强,小心别被附身。第二层是埋骨地,有上古修士的残骸和遗物,但机关重重。第三层是核心,有一处祭坛,阴九幽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祭坛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萧彻问。
“不知道。”苏清鸢摇头,“武神卫的情报只到这里。但能让玄阴门和青丘谷联手,甚至不惜屠村血祭的,绝非寻常之物。”
她收起古图,看向萧彻:“子时秘境开启,入口在井底,只能维持一炷香。进去之后,跟紧我,别乱跑。”
萧彻点头,又问:“殿下为何要进去?武神卫办案,大可以等秘境开了,调集人手围剿,何必亲身犯险?”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彻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雪里。
“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
萧彻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关于这位公主的种种传闻。
生母早逝,在宫中受尽冷眼。新帝登基后,她主动请缨入武神卫,从最底层做起,三年时间,凭手中剑到银令使。有人说她是为了争权,有人说她是为了自保,也有人说,她只是在找一个能证明自己的地方。
现在看来,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公主殿下。”萧彻忽然道,“进秘境之后,若有危险,你先走,别管我。”
苏清鸢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这人,虽然惜命,但还知道轻重。”萧彻笑道,“殿下是千金之躯,又是武神卫银令使,若因我有个闪失,我担待不起。”
苏清鸢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村中一处还算完好的房屋。
“休息,子时出发。”
是夜,风雪更急。
萧彻和苏清鸢坐在屋内,中间生了一堆火。柴是捡的湿柴,烧起来噼啪作响,烟有些大,但总比冻着强。
苏清鸢闭目打坐,流霜剑横在膝上,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光泽。
萧彻也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调动巨灵神通,感知地下的动静。
地阴虫还在,但都蛰伏在深处,不敢靠近。井底的血煞阵彻底失效,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是秘境要开了。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
苏清鸢依旧闭着眼,长睫在火光中投下浅浅阴影。她很美,是那种清冷如霜雪的美,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只是眉宇间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像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苏清鸢忽然睁眼。
四目相对。
萧彻没躲,反而笑了笑:“公主殿下不休息?”
“睡不醒。”苏清鸢简短回答,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月光都被遮蔽。
“殿下。”萧彻忽然道,“若秘境里真有重宝,您打算怎么处理?上交武神卫,还是……”
“毁了。”苏清鸢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能被魔道和妖族觊觎的东西,绝非善物。若带出去,必生祸端。”
萧彻点头,又问:“殿下似乎对魔道和妖族,很是痛恨?”
苏清鸢沉默片刻,道:“我娘,就是死在妖族手里。”
萧彻一怔。
“那年我五岁,娘带我出宫省亲,途中遇袭。”苏清鸢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是青丘谷的影卫,他们想要我娘的‘冰魄玲珑心’,说是炼制法器的绝佳材料。娘为护我,自心脉,与三名影卫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看向膝上的流霜剑。
“这柄剑,是父皇赐的。他说,既然我想走这条路,就要有斩妖除魔的决心。所以,我来了。”
萧彻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太苍白。同情?她不需要。
最终他只说了三个字:“明白了。”
苏清鸢看向他,眼中似有波澜,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呢?”她问,“身为镇北王世子,却要伪装成废物,是怕有人害你?”
萧彻笑了笑,没否认:“生在王府,有时候,废物比天才活得久。”
“可你终究要站出来。”苏清鸢道,“北境不太平,镇北王府也不太平。你能装一时,装不了一世。”
“那就等装不下去的那天。”萧彻看向跳动的火焰,声音很轻,“至少现在,我还想多活几年。”
苏清鸢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直到子时将近。
井底传来异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井壁,沉闷,沉重,一下,又一下。
萧彻和苏清鸢同时起身,走到井边。
井口黑气弥漫,阴风阵阵,隐约能听见鬼哭狼嚎之声。井底那圈尸体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来了。”苏清鸢握紧流霜剑,看向萧彻,“跟紧我。”
萧彻点头,从怀中摸出那个白玉瓶,倒出一枚血红丹药,吞入口中。
血魄丹入腹,化作热流散开,驱散了寒意,也让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红润。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纵身跃入井中。
萧彻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