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出来,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管。
但她往那儿一站,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
是她身上有一种很松弛的东西,像一棵长在野地里的树,不需要任何人评价,就那么自自然然地站在那里。
小王收回目光,拉开车门:“毛小姐,请。”
毛语桃点点头,把画袋小心地放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子驶出江城壹号,往城南方向开。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车窗糊成一片模糊的灰。
她靠在座椅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发现那块颜料还在。
她想了想,没擦。
反正擦了也会再沾上。
——
毛语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城南是老城区,和她住的幸福路那边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这边的房子更矮,巷子更窄,路边种着很多年头的梧桐树,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条隧道。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店名叫“春分”,门面不大,刷成浅绿色,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绣球花。
毛语桃下车,拎着画袋往店里走。
门一推开,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敲电脑,有人在低声聊天。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短发,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正低头在冲咖啡。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毛语桃,眼睛一下子亮了。
“毛老师!”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你可算来了!”
毛语桃笑了笑:“许姐。”
许姐接过她手里的画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空桌上,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能看看吗?”
“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许姐把画从画袋里抽出来,举在面前,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很久。
毛语桃站在旁边,没说话。
店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和若有若无的音乐。
“就是这个感觉。”许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轻,“就是我想的那个感觉。”
她转过头看毛语桃,眼眶居然有点红。
毛语桃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许姐倒是笑了,低头把画小心地收回去,拉好拉链: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泪点低。这幅画我等了半年,看了十几个画师都不对,你这一下就给我画出来了。”
毛语桃摸了摸鼻子:“你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许姐把画袋拎起来,“来来来,先坐,我给你冲杯咖啡。喝什么?”
“拿铁。”
“好。”许姐笑着往吧台走,“给你拿最好的豆子的。”
毛语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柔柔的,把整条街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
她看着街对面的老房子,看着屋檐下躲雨的一只猫,看着梧桐树叶子上往下滴的水珠,忽然觉得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间大房子里睡了几天,她还是不习惯。
床太软了,枕头太高了,窗外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总是醒。
许姐端着咖啡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尝尝。”
毛语桃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很香,不苦,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点甜。
“好喝。”她说。
许姐笑了,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住哪儿?”她问,“远吗?”
“城东,江城壹号。”
许姐愣了一下。
“江城壹号?”她眨了眨眼,“那个豪宅区?”
毛语桃点点头。
许姐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看了她一会儿,没问什么,只是说:“那边挺好的,安静。”
毛语桃没接话。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住那种地方的人。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牛仔裤,起球的毛衣。
扔在这条老街的咖啡店里,和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但她也知道许姐不会问。
开这种店的人,都懂得分寸。
果然,许姐没再多问,只是又给她续了一杯咖啡,然后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毛语桃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慢慢喝完那杯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小满的消息:【落地了,伊斯坦布尔,等转机。你那边怎么样?和豪门老公相处得还好吗?】
毛语桃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还行。】
周小满秒回:【还行是什么意思?你除了还行还会说别的吗?】
毛语桃:【会。挺好的。】
周小满:【……你这是敷衍我。】
毛语桃笑了一声,打字:【真挺好的。他有房子,有画室,有司机,还有助理每天发短信问我需不需要车。】
周小满:【助理???】
毛语桃:【嗯。晚上还发短信告诉我他回不回来吃饭。】
周小满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毛语桃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周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桃子,你确定你这是结婚?我怎么听着像住酒店?”
毛语桃看着窗外,想了想,回了一条语音:“酒店哪有画室?”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雨小了一点,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
她看着那些撑着伞慢慢走过的人,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茶几旁边摸手机,抬起头,看见霍寒霆站在月光里。
他递给她手机,问她怎么睡那儿。
她问他回来了。
他问她吃饱了没有。
她说橙子很甜。
她想,这大概就是周小满说的“还行”吧。
不算好,也不算坏。
就是还行。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周小满,拿起来一看,是张诚的短信:
【毛女士您好,霍先生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另:司机小王会在咖啡店门口等您,您什么时候出来都可以。祝您生活愉快。】
毛语桃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两秒。
好像已经习惯了。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咖啡。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淡淡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