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湖水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慢慢变成暗红。
直到天黑下来，她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她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沉默了三秒，想喝粥，就拿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附近的外卖不少，但送到江城壹号需要备注“放门口柜子里，别按门铃”。
她选了一家粥店，点了皮蛋瘦肉粥和一份油条，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等外卖的时候，她坐在那个巨大的灰色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周小满的对话框。
周小满，独立摄影师，满世界跑，这会儿应该在摩洛哥。
上一次聊天还是两周前，小满发了一张撒哈拉沙漠的落，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毛语桃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结婚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看起来有点荒谬。
果然，不到一分钟，手机就震了。
不是文字，是语音通话。
毛语桃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炸了。
“你说什么？？？？”
周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震得毛语桃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不知道哪国的语言在广播，嗡嗡嗡的。
“你再说一遍？你和谁结婚？什么时候？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上个月还在跟我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吗？？？”
毛语桃把手机贴回耳边，听着那一连串的问题，忽然有点想笑。
“你慢点问。”她说。
“慢个屁！”周小满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毛语桃你给我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毛语桃往沙发里缩了缩，把自己蜷成一团。
“就……家里介绍的。”她说，“霍爷爷你知道吧？我爷爷那个战友。”
周小满沉默了一秒。
“那个霍家？”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城西那个？”
“嗯。”
“做的？地产？医疗？”
“都有吧。”毛语桃说，“我没细问。”
“你嫁进豪门了？？？”
毛语桃听着她那个语气，忍不住笑了一声：“什么豪门，就一普通人。”
“普通人？”周小满在电话那头冷笑，
“毛语桃你是不是对普通两个字有什么误解？霍氏集团你听过没？全城最大的那栋写字楼就是他们的！你跟我说普通人？”
毛语桃没接话。
周小满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呼呼的风声。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没那么炸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桃子，你跟姐说实话，你愿意吗？”
毛语桃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刚才浇绿萝时蹭上的水渍。
“愿意啊。”她说，“一年后离，三千万，定金已经到手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了很久。
久到毛语桃以为信号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小满？”
“我在。”周小满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语桃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窝进沙发里：“那就别说。”
“你缺钱怎么不找我？”
“找你嘛？你一个满世界跑的人，能比我好到哪儿去？”
周小满噎住了。
过了几秒，她忽然说：“那人怎么样？”
毛语桃想了想。
怎么样？
她想起那个站在老宅客厅里的男人，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像在参加商务会谈。
她想起他握她的手，燥温热，轻轻一碰就松开。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条短信，每条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祝您生活愉快”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还有这间画室。还有门口那袋不知道谁放的橙子。
“还行。”她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周小满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你的事你自己做主。反正你从小就有主意。”
毛语桃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夸我？”
“我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周小满说，“不然我还能怎么着？飞回来把你抢走？”
“你可以试试。”
“得了吧，我现在在摩洛哥，飞回去要二十个小时。”周小满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等我回去再说，到时候你请我吃饭。”
“行。”
“要贵的。”
“行。”
“让你那个豪门老公请。”
“……周小满。”
“哈哈哈哈。”
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呼呼的风声，忽然让毛语桃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没那么安静了。
“行了，我登机了。”周小满说，“到了给你发消息。你自己好好的。”
“嗯。”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不管几点。”
“知道。”
“我认真的，毛语桃。别一个人扛。”
毛语桃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轻。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毛语桃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画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架上，那幅没画完的稿子还在下午那个地方。
她没进去，转身走回沙发，重新窝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但她没再看。
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外卖到了。
她开门出去，从门口的柜子里拿出那个塑料袋，回到厨房，坐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打开外卖盒。
粥还热着，皮蛋和瘦肉放得不少，油条也脆。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对着窗外的夜景，一口一口地喝粥。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里也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
她喝了一口粥，心想：一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