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霍寒霆把车停在幸福路口。
老城区比他想象的要乱一些。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来的时候连个铃都不按。
他顺着手机地图往那片旧厂房走,路过一个菜市场,两排早餐摊,还有一间门口堆着纸壳的废品收购站。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厂房。
红砖墙,铁皮顶,窗户是后来改的,铝合金框,大小不一。
有几间开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画架和石膏像。
他站在巷口,一时不知道往哪边走。
“找谁?”一个老太太从旁边的小卖部探出头来。
霍寒霆顿了一下:“毛语桃。”
“哦,小毛啊。”老太太往巷子里一指,“最里头那间,门口摆着绿萝的就是。”
霍寒霆道了谢,往里走。
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
他看见了那盆绿萝。
种在一个白色塑料吊篮里,藤蔓垂下来半米多长,叶子油亮亮的,长得很疯,把吊篮都遮住了半边。
门是虚掩着的,铁皮门刷过一遍绿漆,漆面已经开始剥落。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毛语桃。
她看起来像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用一铅笔别着。
是真的铅笔,木头的那种,笔尖从头发里戳出来。
脸上还压出了一道枕头印子,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毛语桃把门又拉开了点,露出整个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半边锁骨。
下面是条棉麻裤子,膝盖那儿鼓着两个包。
光脚,脚趾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不高兴,就是单纯的疑问。
霍寒霆站在门口,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开车过来,路上还打了三遍腹稿。
现在全忘了。
“爷爷给的地址。”他说。
毛语桃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霍寒霆迈进门槛。
画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层高很高,顶上开着几扇天窗,阳光从那儿落下来,照得满屋子都是亮的。
四面墙都摆满了画,有完成的,有半成品的,有画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继续就搁在那儿的。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颜料管和调色盘,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她刚才就是从那儿爬起来的。
“坐。”毛语桃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椅子,自己走到那张床边,一屁股坐下,开始整理头发。
她把那铅笔拔下来,头发散落了一肩,然后又用手指拢了拢,重新扎成一个马尾。
霍寒霆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椅子腿有点不稳,他往下沉了沉,然后保持不动。
“你找我什么事?”毛语桃问。
她没看他,弯着腰在床底下找拖鞋。
霍寒霆看着她的背影。
T恤太大,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肩带,白色的。
他移开目光,把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了工作台上。
“婚前协议。”他说。
毛语桃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拖鞋,套在脚上,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他。
“这么快就写好了?”她走过来,拿起那个档案袋,掂了掂,“还挺厚。”
霍寒霆看着她拆开封口,抽出那叠A4纸。
她站在天窗投下来的阳光里,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头发披散着,有几缕垂到脸侧,被她用手指别到耳后。
霍寒霆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翻。
协议是他昨晚让法务加急拟的,今早又亲自过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婚姻存续期一年,双方互不涉私生活,女方无需履行夫妻义务,男方承担女方在此期间的所有合理开支,期满离婚后一次性支付三千万。
还有几条关于保密、关于对外形象维护、关于紧急情况下的配合。
他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太细了,看第二遍觉得刚好,看第三遍又觉得是不是太冷了一点。
毛语桃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
“三千万,”她说,“你昨天给的那一千万算在里面吗?”
“不算。”霍寒霆说,“那是定金。”
毛语桃点点头,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条,”她指着其中一行,“‘女方应配合男方参加必要的社会活动,每年不超过十次’——什么算必要?”
霍寒霆顿了一下。
“家族聚会,公司年会,偶尔的应酬。”他说。
“要喝酒吗?”
“不用,你不想喝可以不喝。”
“要穿晚礼服吗?”
“……可能。”
毛语桃低下头,继续看那条,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合上协议,放回工作台上。
“笔呢?”她问。
霍寒霆看着她。
“你不再看看?”他问。
毛语桃已经在工作台上翻找起来,从那堆颜料管里扒拉出一支圆珠笔,拔开笔帽。
“看完了。”她说,“反正我看不懂那些法律条文,就看了几条我在意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和她的人一样,懒洋洋的,笔画之间连得很随意,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
签完她把协议推到霍寒霆面前,把笔也递过去。
霍寒霆接过笔,在另一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份,都签完。
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毛语桃,另一份装回档案袋里。
毛语桃接过那份协议,随手往工作台上一放,压在一管钛白颜料下面。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霍寒霆站起来。
“证件带齐了吗?”他问。
毛语桃愣了一下:“什么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