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又西移了一些,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
那盘橘子还在茶几上,毛语桃面前堆着几个橘子皮,霍寒霆那边净净,什么都没有。
毛语桃又伸手拿了个橘子。
霍寒霆看了她一眼。
“你要吗?”毛语桃把橘子递过去。
“不用。”他说。
毛语桃收回手,继续剥橘子。
橘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有一股清苦的香味。
她能感觉到霍寒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懒得抬头,专心致志地和橘络作斗争。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毛语桃抬头:“毛语桃。语言的语,桃子的桃。”
“做什么的?”
“画画的。”
“哪个学校毕业的?”
“美院。”
“现在住哪儿?”
“老城区,旧厂房改造的画室。”
一问一答,像在填表格。
毛语桃把最后一橘络扯下来,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要不要做个Excel,我把个人信息都填上,打印出来给你?”
霍寒霆沉默了一秒。
“不用。”他说。
毛语桃点点头,继续吃橘子。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厨房里隐约传来剁菜的声音,管家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过。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安静填得满满的,倒不显得尴尬。
霍寒霆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然后按掉,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你很忙?”毛语桃问。
“还好。”他说。
“那你去忙吧,不用陪我。”毛语桃指了指茶几,“我有橘子。”
霍寒霆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什么情绪,只是单纯的、重新审视的意味。
他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想聊聊?”他问。
毛语桃想了想:“聊什么?聊你爷爷怎么装病把我们俩凑一块儿?”
霍寒霆没接话。
“反正聊什么都是假的,”毛语桃说,“何必费那个劲。”
她说完继续吃橘子,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霍寒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毛语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
“你倒挺直接。”
毛语桃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这人懒,绕来绕去的事做不来。”
夕阳的光落在那笑里,把她整个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霍寒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你和我爷爷认识多久了?”他问。
“十几年吧。”毛语桃说,“我爷爷和他是一个部队的,两人挺要好。后来我爷爷走了,他还一直惦记着我。”
霍寒霆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不是变软,只是没有那么疏离了。
“怪不得。”他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他这么上心。”
毛语桃愣了一下,没接话。
阳光又暗了一点,客厅里开始浮起黄昏特有的那种模糊的光晕。
霍寒霆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没有按掉,而是看了一眼后站起身。
“我接个电话。”他说。毛语桃点点头,目送他走出客厅,穿过走廊,推开了一扇门。
那是书房,门关上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他在说“方案不行”之类的话。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
还剩最后一瓣。
——
晚饭比毛语桃想象的要安静。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心情很好地给毛语桃夹了好几回排骨,又让厨房添了一碗汤。
霍寒霆坐在她对面,吃得不多,动作很慢,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席间没有人提那个“老婆”的话题,老爷子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毛语桃最近画什么,画室生意怎么样,房租贵不贵。
毛语桃一一答了,顺便夸了两次排骨炖得好。
吃完饭,老爷子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看向霍寒霆:
“你带丫头去书房坐坐,我上去躺会儿。”
霍寒霆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真的躺会儿。”老爷子举起手,“这回不演了。”
说完他真的上楼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毛语桃看向霍寒霆。
霍寒霆也看向她。
“走吧。”他站起身,把餐巾放在桌上,
“书房。”
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是毛语桃下午看见他进去的那间。
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推开后,一股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和专业期刊。
落地窗前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沓文件、几支笔,还有一个空了的咖啡杯。
书桌后面是一整面玻璃墙,外面是院子里的老槐树,月光下能看见树影在轻轻晃动。
霍寒霆走到书桌后面,在皮椅上坐下。
他没有让毛语桃坐,毛语桃也没等,自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舒服,是真皮的,扶手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看来他常在这把椅子上待很久。
霍寒霆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抬起头,看向毛语桃。
书房的灯光比客厅要暗一些,是那种暖黄色的台灯,光晕只笼罩着书桌这一片区域。
他的脸在光影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显得那双眼更幽深了。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讨我爷爷欢心。”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但我把话说清楚,这是一场交易。”
毛语桃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一年后离婚,三千万归你。”他说,“期间互不涉。你当你的透明人,我当我的工作狂。”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读合同条款。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只有陈述。
毛语桃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可以当透明人?”她问。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期待。
他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只是嘴角动了动:“随你。”
毛语桃伸出手。
霍寒霆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净净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他抬眼,看她。
“成交。”毛语桃说,手还伸着。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霍寒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掌心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但握得很轻,只是礼节性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