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的面,是沈念请的。
陆沉舟没有客气,坐下来之后认认真真地点了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跟她说:"既然是你请,我不帮你省。"沈念看着他那副"认真占便宜"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自己也点了一碗,然后加了两份浇头,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吃吧,撑死你。"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在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面馆里,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碗里的热气往上升,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几次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来,都笑了一下说"你先说"。有几次面汤溅到桌面上,沈念顺手扯了纸巾擦掉,陆沉舟看着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没有说话。
吃完之后两个人沿街慢慢往前走,他走在她左边。晚风把头顶梧桐叶吹得哗哗响,路上偶尔有一两辆单车叮铃铃地骑过去。有一段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不是尴尬的——是你知道身边这个人不会走,所以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白。
"沈念。"
"嗯。"
"我后天要出差,去深圳。估计要待三四天。"
沈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他出差很正常。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第一反应是:那这几天谁来给我送早餐和馄饨?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哦。去多久?"
"周一回来。"
"那……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说好。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
周六早上,沈念醒来看手机。他七点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早餐放门口了。今天多买了一杯豆浆,放凉了也能喝。"她打开门看到地上那个熟悉的纸袋,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瞬间的异样——原来有人在的时候这些事是理所应当的,没人送的那天才会发现,其实心里是空的。
她一整天没有给他发消息。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发。她说的是"到了跟我说一声",那就等他先说。
但他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到了晚上九点多,沈念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组深圳湾的夜景照片,她盯着那组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几次之后,她终于打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到了吗?"
发送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需要被照顾的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搬家,她什么都可以。但原来被人照顾过之后,就会变贪心的。她等了大概三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酒店房间那种空旷的回音,语气里有一种被等待的意味。
"到了。下午开了一下午会,刚回到房间。你呢,今天吃饭了没有?"
"吃了。自己煮的面。"
"好吃吗?"
沈念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聊这种废话了。她回了他两个字:"还行。"他又问:"那跟面馆的比呢?"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面馆的赢在汤好。我的赢在不用出门。"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行字:"等我回来,再一起去吃。"
沈念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换了一个话题:"深圳热吗?"他说热,三十一度,比上海热不少。她说那你多喝水别中暑。他说好。两个人就这样又聊了一会儿,都是些不重要的废话——酒店自助好不好吃、会议室的空调太冷、窗外的夜景能看到平安金融中心。聊到最后他说:"我这边一点了,你该睡了。"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周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家面馆,但面条怎么都吃不完,碗里的汤永远不见底。她坐在那里一直吃一直吃,而陆沉舟就坐在对面,面前那碗面的热气缓缓升起,弄得他的脸忽隐忽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伸手想拨开那团雾气,然后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有人在楼下遛狗,远远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她拿过手机看到他的消息——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我刚开完一个跨国电话会议。明天就回了。"她回他:"几点到?"他没有立刻回复,大概是在睡觉。她放下手机去洗漱,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赶紧把表情敛住,低头吐掉嘴里的泡沫。
周一下午她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叫住她:"沈工,有人给你送东西。"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是一个快递文件袋。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印着深圳湾的夜景。翻过来,是他的字迹,不大不小、笔画非常净,跟五年前一样。
**"深圳很好。但面馆更好。等我回来。——陆"**
沈念捏着那张明信片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随身包里,不是随手塞进去的,而是仔细地放进了夹层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班。她下了班直接去了那家面馆,在老位置坐下来。老板看到她一个人来的有些意外:"今天一个人?"她说对,一个人。然后她点了两个人吃的两——两碗面,加两份浇头,一个荷包蛋。面上来之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照片里是两碗面面对面摆着,中间放着他平时喜欢加的那碟醋。
他没有回复文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一个人吃两碗?"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笑意。
"吃不完明天带公司当午饭。"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沈念握着手机没有回答。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然后她说:"没有。就是觉得两碗面摆在一起比较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压低的笑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那两双筷子呢,也是摆在一起比较好看?"
沈念低头一看——她确实拿了两个人的筷子。她一紧张直接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她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脸红得不行。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埋头吃了一大口面。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偷偷拿起来看了一眼。他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明晚七点到上海。老地方见。两碗面。——陆"**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转过去继续吃面。但吃了两口之后她又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七点到的话,到面馆大概要一个小时。那就是八点。她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回了他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另一碗打包带走了,第二天当午饭的时候汤已经浸透了面条,没有当天的好吃了。但她还是一口不剩地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水池里冲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空了,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