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下地铁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晚霞。
从地铁站到他公司大楼只需要步行七八分钟。这条路她很多年前走过无数次——那时候她还留着长发，总是小跑着出站，一边跑一边给他发消息说"我到了"，然后他就会从那栋大楼的旋转门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等她。现在她再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头发短了，脚步也慢了许多，但心跳的频率跟当年一模一样，甚至更剧烈一些。
她走到大楼门口的时候，看到陆沉舟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她了。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从办公室里直接跑下来的。他看到她出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有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绷了一整个下午的弦终于被人松开了。
沈念在他面前站定。晚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她先开了口。
"你中午发给我的那些话，我在地铁上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用了五年时间来恨你。"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告诉自己你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你不告而别，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把自己变得很忙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回想任何关于你的事情。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但你没有换号码，你没有搬家，你办公室的窗户能看到落了。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糖炒栗子，记得我怕烫，记得我从来不带伞。你还亲手画了图纸发给我——那些批注我全部留着，一封都没有删掉。"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陆沉舟，我还是很生气。我气你当年没有直接告诉我真相，气你一个人做了决定，气你让我白白恨了你五年。但我更气的是——我发现自己还是没有办法不关心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晚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江水和暮春植物的气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沈念——"
"你别说话。我还没说完。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复合的。五年不是五天，裂痕在那里，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需要时间。"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用力地。"我等。"他说，"多久都可以。"
沈念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颗栗子，用纸巾包着，还带着温度——她在地铁上亲手剥好的，从虹桥一路攥在手心里带到了陆家嘴，外壳早已剥净，只剩下完整的果肉，金黄饱满，没有碎。
"给你的。"
陆沉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剥好的栗子。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大场面，但此刻看着手心里这颗小巧温热的栗子，手指竟然轻轻颤了一下。他把那颗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社交性的微笑，是他极少流露出来的、完全没有防备的笑，眉眼弯下来，连眼底都是明亮的。
"甜的。"他说。
沈念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她很快收了回去。"我走了。"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沈念。"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早上，你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有早餐。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了，所以我买了你能想到的每一种。吃不完可以分给小周。"
她背着身站了几秒钟，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唇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到他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办公室桌面上摊开的图纸旁边，放着那张包过栗子的纸巾，被他仔细抚平了压在鼠标垫下面。她没有回复。但她在入睡之前想了一件事情：明天，她要去办公室吃他买的早餐。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沈念推开办公室门的一瞬间，一阵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桌上放着一个比电脑包还大的纸袋，里面整整齐齐装着一杯热美式、一盒鲜牛、一个烤得金黄的帕尼尼、一份蔬菜沙拉、一个水煮蛋、一盒什锦水果，最边上还塞着一小包老字号的糖炒栗子。纸袋旁边压着一张浅灰色的便签纸，上面是他的笔迹——她认得，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上面写着一句话："我不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了，所以买全了。——L"
沈念站在工位前看着那满满一纸袋的东西，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抬起手背掩住嘴，眼睛弯起来。清晨的事务所没有别人，只有窗外斜斜照进来的阳光见证了这一刻。
她拿出那杯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加糖，加一点点，跟她多年来的习惯完全一致。她握着那杯咖啡，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住她这些细枝末节的——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变成千亿集团掌门人的时候，在那个他会在凌晨一点给她发消息说"你窗台的灯还亮着"的年代。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咖啡买对了。其他的我分给小周。"
他秒回："明天继续买咖啡。"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但打开了那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她把剩下的收进抽屉里，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办公桌上那把黑色雨伞上、那袋糖炒栗子上、那杯还温热的咖啡上。她咬了一口帕尼尼，觉得这个春天的早晨，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