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二十五分,沈念到面馆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到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特意提前了五分钟出门,想的是自己先到、先点好面、等他来的时候至少面是热的。但显然他比她还早。他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沿上,还没有动过一。听到门口传来门帘响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那个抬头的动作带着一种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意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很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顺手把面前那碗面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他那碗面。
"面都上了你怎么不吃。"
"在等你。"
她没有接他的话,偏过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老板,给我也来一碗一样的。"
老板在后厨应了一声。小面馆里热气腾腾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门口偶尔有人掀帘子进来打包带走。整个空间里弥漫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混着煮面的蒸汽一起往上升腾,在头顶吊灯的光线下弥漫成一团雾蒙蒙的白。
气氛跟沈念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郑重其事的"庆祝"感,没有"我为你做了这件事所以你要感动一下"的痕迹——反而太自然了。自然到陆沉舟自己都有些不习惯。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自然地拿起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面、自然地吹了吹热气、自然地咬断第一口面,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她每天都在跟他一起吃早饭一样。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拧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太满之后的酸胀感。就像是一个人独自在一间黑屋子里坐了很久,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了,光跟着一起涌进来。他在黑屋子里坐了太久了,当光真的照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睛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他的心脏也需要。
沈念咽下第一口面,然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昨天回去之后,你妈有没有再给你打电话?"
"打了。又打了一个多小时。"他把筷子搁回碗沿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吵也吵了,拍桌子也拍了。最后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她不管了。不是支持,是不管了。"
沈念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
"那就够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如释重负:"对我来说,'不管了'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她不会再给你打电话了。"
沈念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面,用筷子把碗里的葱花拨开了一些,然后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她的表情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但她的心里是实实在在地热了一下的——这个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牺牲了一次周末、买了一趟回家的车票,去把五年前欠她的那场对话补上了。没有人他,甚至她自己都没有要求他这么做。但他做了。
"老板,那个布丁好了没呀?"她忽然偏过头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
"快了快了,再等两三分钟!"
"好嘞。"
她收回目光,用筷子在碗里画着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说。周一我有个汇报,接下来可能要加几天班。这几天你就不用往我楼下绕了。"
陆沉舟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问了一句。
"从哪天开始?"
"明天。不过今天的面还是可以照吃的。付了钱的,不吃浪费。"
他看了她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他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把这顿饭吃完——也可能是知道接下来几天见不到面了,所以每一口都在拉长一些。
周二下午七点半,沈念果然还在加班。
她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纸,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随手拿起来瞥了一眼,本来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但发消息的人是他。
他发来的消息既没有问她吃饭了没有,也没有问她下班了没有。他发的是:
"我路过你们楼下。给你带了点吃的,放在前台了。你饿了就去拿。"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前台桌上确实放着一个纸袋。她走过去拿起来,外表平平无奇,但一掂量就知道不是外卖包装——是保温袋。她打开袋口往里瞄了一眼,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旁边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的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笔迹净利落,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加班也要好好吃饭。——L"
她拎着那袋馄饨站在前台愣了好一会儿。前台小姑娘看到她站在那里发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纸袋里那碗馄饨和那张便签纸——小姑娘没忍住,低下头用手掩着嘴笑了一下。沈念被这一声笑拉回了神,耳微微烫了起来,拎着那袋馄饨快步走回了工位。
她坐下来打开保温袋,把馄饨端出来。盖子一掀开,热气和香气一起扑上来——虾仁鲜肉馅的,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香菜末星星点点地撒在最上面。是她之前在某一次吃饭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嘴的那家店,说他们家的馄饨汤最好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但他记住了。
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那碗馄饨,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她擦了一下嘴,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
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但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向上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到了周四晚上,终于收工了。
沈念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上海六月的夜晚带着一天没有完全散去的地面余温,混着街边夜宵摊的烟火气迎面扑过来。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发了条消息。
"下班了。这几天谢谢你的馄饨。"
他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那明天晚上,老时间老地方,你请我吃面。就当是答谢我。"
她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行。"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在夜色中像一座巨大的发光体,而她站在外面,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最上方是他那句"老时间老地方"。她忽然觉得,上海的这个夏天好像跟过去五年都不太一样了。
过去五年的六月,她只记得燥热、闷湿、加不完的班。但今年的六月,她记住了馄饨汤里紫菜和虾皮的味道、凌晨一点屏幕亮起的消息、还有那句"我路过你们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