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州回来的那个晚上,沈念收到了一条消息。"我到上海了。你呢?"她窝在沙发上端着半杯温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回:"比你早到了四十分钟。"他很快回复:"因为你走得快,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走的。""你站在那里什么?""在想你侧过头看我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沈念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复。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发了一条:"你觉得是什么意思?"这次换他沉默了。过了好几分钟他的消息才弹出来,比平时任何一次回复都要慢:"我不敢猜。怕猜错了,你又退回去。"
沈念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上有一个很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猜对了一半。"然后不再等他的回复,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水杯继续喝水。他的下一条消息果然追了过来:"哪一半?"她没有回。过了十来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沈念,你变坏了。"她坐在沙发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放下手机去洗漱了。
周一的早晨,沈念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依然放着早餐。但今天不一样——纸袋旁边没有便签纸,取而代之的是一枝白色的栀子花,花苞半开着,带着清晨的露水,在一个细长的玻璃瓶里,瓶口松松地系着一小段麻绳。她站在工位前低头看着那枝栀子花看了好一会儿。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她拿起那个玻璃瓶,找了一个光线好的位置放在显示器旁边。然后她坐下吃早餐。吃完之后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花收到了。谢谢。"他回得很快:"不谢。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栀子花的。她也没有告诉他——很多年前她确实跟他说过,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栀子树,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那是她随口提过一句的事,他记住了。
早餐和花继续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沈念在早餐袋子里发现了一本书。是一本建筑设计的作品集——她很久之前在朋友圈转发过一篇介绍这本书的文章,当时配了一句话:"这本绝版了,一直想买没买到。"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朋友圈了。但他记得。她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小小的字,是他的笔迹:"偶然看到了,就买了。你留着看。——L"
沈念把书放在办公桌上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她没有给他发消息说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此刻的心情。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他开始给她送花——不是每天都送,只是偶尔。有时候是一枝栀子花,有时候是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有时候只是一支单独的白玫瑰。每次都不多,不张扬,安静地放在早餐袋子的旁边,像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她也从来没有专门为这些花说过什么,但她把它们全部进了桌上的玻璃瓶里,枯萎了就换新的水。
小周有一次路过她的工位,停下来看着她桌上那瓶花和那本翻到一半的书,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全都知道但我不会说"的表情。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沈念加完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发现陆沉舟站在门口的台阶下。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裤和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夹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沈念走下两级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来:"你怎么来了?"
"刚好在附近办完事,"他说,"想碰碰运气,看你会不会正好这个时间下班。"
"如果我已经走了呢?"
"那我就回去,明天早餐多送一份布丁。"
沈念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语调:"你吃晚饭了吗?"他诚实地说:"还没有。"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的话:"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挺好吃的。你要是没吃的话,一起?"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她约他一起吃晚饭。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主动约他。"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力压制的、很浅的笑意。
面馆在事务所附近一条巷子里,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上海阿姨,看到沈念进来就熟门熟路地打招呼:"小沈来啦?今天加班又到这么晚?"然后她看到跟在沈念后面进来的陆沉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带朋友来啦?"沈念没有解释:"老样子,两碗。""好嘞。"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面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你经常来这里?"他问。"加班晚了就来。老板人很好,有时候还会多给我加一个荷包蛋。"她拆开筷子递给他一双。他接过来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汤头清澈,面条细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简简单单的。他夹起一筷子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我梦到这个场景梦了很多次。"
沈念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接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反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碗面。结账的时候陆沉舟抢着付了钱。沈念没有跟他争——她只是站在面馆门口,在夜风里看着他扫码付款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也许,真的可以再试一次。
那天晚上她到家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的面,算我请你的。"他回:"算我欠你的。下次换我请你。"她说:"好。"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初夏的晚风轻轻吹动着窗帘。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对话框里那一来一回的对话,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五年好像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转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