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推开之前,沈念不知道甲方是谁。
她只知道这个她跟了三个月。整整九十二天,从概念方案到效果图,从功能分区到动线优化,大到整栋综合体的结构布局,小到每一块玻璃的倾角和反光率——她都算过。
方案改了十一版。第一版太激进,被总监打回来重做。第三版太保守,她自己不满意,熬了两个通宵推倒重来。第七版终于过审的时候,她在工位上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小周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这是她从业六年来,投入心血最多的一个。
没有之一。
助理小周在走廊上小跑着跟上她。小姑娘刚毕业两年,还保留着职场新人特有的那种兴奋劲儿,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沈工,陆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听说他本人今天亲自过来听汇报。"
沈念翻文件的手没有停,目光扫过最后一页的数据,确认没有差错之后才开口:"哪家集团?"
"辰远。"
她停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灌进长长的走廊,吹得她手里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没有立刻往前走。
小周没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停顿,语速更快了:"辰远今年在浦东拿的那块地,黄金地段,商业综合体,总十几个亿。我在行业新闻上看到的。要是这次我们方案能过——"
"我知道。"
沈念把文件合上,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
她当然知道辰远。
全上海做建筑设计的事务所,没有不想跟辰远的。顶级资源、顶级、顶级回报。三个月前她接下这个竞标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是一个能让整个事务所上一个台阶的机会。她需要这个机会。她的团队也需要。
至于辰远的老板是谁——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她一直让自己不要去想。
就算偶尔在地铁上刷到财经新闻推送,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年度最具影响力青年企业家"榜单上,她也会快速划过去,像划过一条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内容。这五年她练就了一身本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把某些人和事封存在一个不会轻易打开的角落里。
她以为那个角落已经落满了灰。
会议室到了。门是深色的胡桃木,厚重,上面嵌着一块长条形的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人影晃动。小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沈念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一个很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深呼吸。
然后她走了进去。
长会议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辰远那边的高管和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方案文本,封面是她熟悉的那张渲染图。
而长桌的主位上,一个人正背对着门站着。
他站在整面落地窗前,单手在西裤口袋里,望着窗外黄浦江对岸的天际线。四月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深灰色西装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身量很高,肩线笔直。
沈念的脚步在进门的那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顿。
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那个人转身了。
陆沉舟。
三十二岁。辰远集团CEO。上海滩最年轻的千亿级掌舵人,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业内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复杂的敬畏。
五年没见了。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颧骨下的阴影深了一些,眉眼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常年在高位上磨出来的沉稳,也许是某种她不情愿去辨认的、被时间和生活打磨过的痕迹。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神。看人的时候,还是那种专注到几乎有重量的方式。
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落座,翻动文件,调整投影仪的角度。没有人注意到空气里那一次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就像一绷了五年的弦,在某个无人察觉的角落里,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还是陆沉舟先开的口。
"沈工。"
他叫她沈工。语气平稳,声线低沉,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公事公办。疏离。得体。就好像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沈念拉开椅子坐下来,把U盘进电脑,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语气跟他一样平静:"陆总,今天由我来汇报贵商业综合体的概念设计方案。预计时长四十分钟,您有问题可以随时打断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
她确认自己的眼神很稳。
这五年她学会了很多事。其中最擅长的一件,就是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净净。
汇报开始了。
沈念做方案汇报的习惯跟别人不太一样。大多数人会把最好的部分放在最前面,用亮点先声夺人。她恰恰相反——她把最硬的骨头放在最前面。结构难点、动线争议、成本控制的瓶颈,全部摊开来一五一十地讲清楚,再给解决方案。她不绕弯子,不讨好,不铺垫。
她说得很快,但逻辑清晰,每一页翻过去的节奏都掐得刚好。偶尔有人提问,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因为这些数据她太熟了,熟悉到每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陆沉舟全程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无名指的指节抵着下唇,安静地听着。他面前的方案文本从头到尾只翻了两次,大部分时间,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
沈念不看他。
她看着投影幕布,看着激光笔射出的那个红色光点,看着在座其他人的表情变化——辰远总监频频点头,技术部的负责人皱着眉若有所思,角落里有人在小声做笔记。
她就是不看主位上的那个人。
四十分钟比想象中过得快。
"以上,是我的全部汇报。"沈念关掉PPT,合上笔记本电脑,微微颔首,"感谢各位的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两秒。
然后陆沉舟把面前的方案文本合上了。
"方案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官方的客套,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能让陆沉舟当面说出"好"字的设计案,在整个行业内一只手数得过来。坐在侧面的辰远总监明显松了口气,小周在沈念身后偷偷捏了一下拳头。
沈念只是点了点头:"感谢陆总认可。"
她开始收拾电脑和文件,动作利落脆。陆沉舟也站了起来,其他人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文件装进提包的拉链声、此起彼伏的寒暄和客套话。
沈念把电脑装进托特包,拉上拉链,侧头对小周说了一句:"你先下楼,我马上来。"
然后她转过身。
陆沉舟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其他人已经陆续走出了会议室,门半敞着,走廊里传来渐远的脚步声和谈笑声。现在这间宽敞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沉舟看着她。
他看她的方式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专注的、安静的、好像这世界上只剩她一个人值得他花掉所有的注意力。
沈念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到自己都觉得意外:"陆总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戴了戒指。"
他说。
沈念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细细的银色指环。它很细,细到几乎不引人注意,是她去年生那天路过一家小店随手买的。只是一枚装饰戒,没有任何意义。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解释。
"陆总,"她说,"如果是私事,我想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私事可谈了。如果是公事,上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助理,她会第一时间转达。"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不是五年前他用过的那一款,换了一种。不知道是为谁换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响起来。
"我打过你的电话。"
沈念站住了。
"五年前。"他说,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打了三十七次。"
她没有回头。她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是开着的。四月的风还在吹,把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来。她走到窗边站定,双手撑着窗台,长长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四月的空气带着一点湿的江风味道,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她重新清醒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
小周的消息:沈工,楼下等你,车来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指示灯正从三十七楼一层一层往下跳。她看着那些跳跃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来——五年前,他公司也在这一带。那时候她经常在下班后坐几站地铁过来找他。有时候他会下楼接她,有时候他太忙,她就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翻一本随身带的书。
她曾经在这栋楼的楼下等过他很多次。夏天的夜晚,冬天的黄昏,秋天的傍晚。那时候她还相信很多东西——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真心,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后来她不再等了。不是不想等,是不敢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在低声交谈上的事情。沈念走进去,面朝电梯门,站在最前面。镜面门缓缓合拢,倒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妆容精致,一身裁剪利落的职业套装。看不出任何故事。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电梯在一楼停下。她走出去,穿过挑高的大堂,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四月的阳光落在她肩上,温温的,不像夏天那样灼热。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没有备注。但她认得这串数字。五年了,从来没有换过。
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沈念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低下头,看着那三个字。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有些反光,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她就那样站了很久——有那么几秒钟,她几乎想回复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嗯"。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答。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大衣口袋里。然后她走下台阶,走向路边等着的那辆车。四月的风吹起她的风衣下摆。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