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三天,沈念的朋友林嘉禾从北京飞过来了。
林嘉禾是沈念大学四年唯一的室友,毕业后去了北京做互联网运营,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每隔几天就会在微信上互相丢一堆废话。她这次来上海出差,顺便在沈念这里蹭住一晚。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林嘉禾一边拆一包薯片一边打量沈念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沈念正在削一个苹果,头也没抬:"没有啊。""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你自己不知道吗?"
沈念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这是本周第二个人对她说这句话了。"我真没事。"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林嘉禾。林嘉禾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少来。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削水果给我吃。"
沈念被她说得哑口无言,靠回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他来找我了。"
"谁?"
"陆沉舟。"
林嘉禾嚼薯片的动作停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她把薯片袋子放下,盘腿坐起来,表情变得极其认真:"从头说。"
沈念从竞标那天说起。会议室里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叫她"沈工"时公事公办的语气,方案批注里的手写字,凌晨两点那句"但是我在等你",那把莫名出现在办公室的黑色雨伞,电话里他母亲说的那些话,还有昨天傍晚小区门口那包还热着的糖炒栗子。她全部说了。
林嘉禾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你还喜欢他吧。"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念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光晕。"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放下的人不会在凌晨一点回别人消息,也不会收下那包栗子。"林嘉禾说,"你只是害怕。"
沈念没有反驳。
"你怕的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林嘉禾的语气放轻了一些,"我怕你再次相信他,然后他又一次消失。你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离开,你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真的变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念低着头,茶几上那个削下来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堆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他说他打了三十七次电话,他说他没有想放手过。"
"那你问过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沈念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同?"
因为她怕。怕那个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怕问了之后发现自己这五年恨错了人,怕问完之后就没有任何借口继续把他挡在心门之外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但林嘉禾全都懂了。
"沈念,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林嘉禾说,"你敢一个人从苏州来上海打拼,敢接别人不敢接的,敢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把事情做成。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你一直在当逃兵。五年前他消失的时候你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现在他回来了你也不敢问。你怕的不是答案,你是怕那个答案让你没法再恨他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的钟楼传来十一下钟声。"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林嘉禾重新靠回沙发里,"问清楚。不管答案是什么,至少你知道了。比你现在这样悬着强。"
沈念没有说话,但她知道林嘉禾说得对。
第二天下午,沈念送林嘉禾去虹桥火车站。地铁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临进站前林嘉禾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问清楚。我等你消息。"沈念点了点头。
从虹桥回来的地铁上,她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机,打开和陆沉舟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句"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她打了一行字:"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事想问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地铁在隧道里疾驰,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大约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他回了两个字:"方便。你说。"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字。她打了很久,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删掉又重新写。最后她发出去的消息是这样的:五年前你消失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你打了三十七次电话,但那天我手机被人收走了,我没有收到。等我拿到手机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找过你,去过你公司楼下,你的助理说你不在。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没有回过一条。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送。她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显示为"已读"。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他输入了很久。地铁到站了,门打开,站台上的人流涌进来又分流出去。列车重新启动,他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很长,一段接一段。
那天早上他妈去办公室找他。她拿了一份沈念父亲当年的医院医疗记录——她父亲住院的费用有一大部分是通过他家的关系减免的。他妈说,如果他不跟沈念分手,她就会把那笔费用的账单寄到沈念家里,还会让沈念在行业内找不到任何工作。他试图联系她,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想一起想办法。但沈念的手机关机了。他打了三十七次,发了无数条消息。她没有回。他以为她也放弃了。后来他托人打听她的消息,听说她父亲病好了,她换了工作搬到了上海。他想去找她,但不敢——他怕自己一出现,那笔账单又会找上她父亲。这五年他一直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反抗,后悔没有直接冲到她面前当面说清楚,后悔让她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沈念,对不起。"
地铁又到了一站。门开了又关了。车厢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沈念坐在那里,把这几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她的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出的只有几个字:"你现在在哪?"
他回得很快:"公司。"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她说:"你等我。"
然后她站起来,在地铁到站的瞬间走出车厢,换乘了往他公司方向去的另一条线。窗外的风景从隧道变成了地面,从老城区的低矮楼房变成了浦东新区高耸的玻璃幕墙建筑群。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心里有一个很久没有过的念头——这一次,她不会再等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