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再战
天聪元年八月,沈阳。
出征的子定在八月十八。皇太极这回选了个好子,不是钦天监测算的,是他自己翻黄历挑的。他说八月十八是“天赦”,诸事皆宜,百无禁忌。我不信黄历,但皇太极信。信黄历的人,心里都有一拐杖,遇到难处就拄一下,心里踏实。
出征前五天,朝会。
皇太极把五万大军的调配方案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念。谁领前锋,谁领左翼,谁领右翼,谁领中军,谁管粮草,谁管后应,安排得滴水不漏。代善留守沈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经不起长途行军。皇太极给他留了五千兵,名义上是“镇守本”,实际上是把他放在了沈阳的家里,不让他出来碍事。
莽古尔泰领左翼,阿敏领右翼。我领前锋,岳讬辅之。福来随中军行动,皇太极亲自带着。
“十四弟,”皇太极念完名单,看着我,“宁远之战,你是先锋。这一仗,你还是先锋。打得好,记首功。打得不好——”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大汗放心。”我站起来,抱拳行礼,“打得好是应该的,打不好我自己领罚。”
皇太极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朝会散后,岳讬跟着我走出来。沈阳的八月,天气闷热,一丝风都没有。街道两旁的柳树垂着头,叶子卷着边,像是被太阳烤焦了。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擦都擦不及。
“十四叔,”岳讬压低声音,“大汗这次让咱们做先锋,还是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是试探,这次是真的。”
岳讬沉默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十四叔,你觉得这次能打赢吗?”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袁崇焕去年打退了先汗,今年一定会更加小心。宁远城修得更坚固了,炮更多了,兵也更精了。硬攻,还是打不下来。”
“那大汗为什么还要打?”
“因为他需要一场胜仗。”我看着远处汗宫的飞檐,“他刚即位,需要一场胜仗来立威。朝鲜那场不算,朝鲜兵不能打,打赢了也没什么光彩。打大明不一样,打大明的胜仗,含金量高。”
岳讬皱起眉头。
“那要是打输了呢?”
“打输了,他就不好交代了。”
岳讬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得太透。
八月十八,出征。
五万大军在沈阳城北列阵,黑压压的一片,从眼前一直延伸到天边。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火炮在中间,粮草辎重在最后。队伍拉出去十几里长,走在最前面的已经出了十里地,走在最后面的还没出城。
我骑在马上,勒着缰绳,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很重的、压在口的东西。五万条命,跟着皇太极往南走。有多少人能回来?不知道。但我知道,不会全部回来。
“十四弟。”阿济格骑马从旁边过来,手里举着一面旗帜,“镶白旗的旗,你拿着。”
我接过旗帜,举在手里。白色的旗面上镶着红色的边,中间的图案是一轮弯月——那是镶白旗的标志,从我太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传到阿济格手里,阿济格给了我。旗杆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发!”
大军开拔。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河流,在辽东的大地上缓缓流淌。尘土扬起来,遮天蔽,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了五天,到了宁远城北四十里,扎营。
皇太极下令,休整一天,然后攻城。
休整的那天晚上,福来找我了。
他瘦了很多。在沈阳的这两个月,皇太极给他安排了专门的住处,专门的伙食,专门的侍卫。他吃得好、住得好,但人却瘦了。不是身体瘦了,是精神瘦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消退——那种柳沟人特有的、像泥土一样朴素的踏实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福来,”我给他倒了一碗茶,“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他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大汗每天让我看地图,看宁远城的布防。他问我,袁崇焕的弱点在哪里。”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在哪里?”
福来伸出食指,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宁远城的东边,有一段城墙是去年新修的。修的时候地基没打牢,比别的地方矮了三尺。红衣大炮架在上面,打的时候炮身会往后坐,坐几次,地基就松了。地基松了,城墙就会裂。”
我的心跳加速了。
“你能看到这么细?”
“能。”福来说,“但我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这里。”
我沉默了片刻。
“你跟大汗说了吗?”
“说了。大汗很高兴。他说明天攻城的时候,重点打那段城墙。”
我看着福来的眼睛。
“福来,你知道那段城墙打下来以后会怎样吗?”
“知道。”福来的声音很轻,“城墙裂了,兵会冲进去。兵冲进去了,城里的人会死。很多人。”
“你不忍心?”
福来沉默了很久。帐篷外,远处传来士兵们说话的声音和马的嘶鸣声,混在夜风里,听不太清楚,模模糊糊的。
“二娃,”福来终于开口,“我忍心。因为我分得清。我是后金人,他们是明人。后金和明在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帮后金打明,没有错。”
“那你在犹豫什么?”
福来看着我,月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但那双眼睛很亮。
“我在犹豫——我帮大汗打完这一仗以后,我还是不是柳沟的福来。”
我懂他的意思。他怕自己变了。怕自己从守村人变成人的刀。怕自己再也回不去柳沟,回不去那棵大柳树。
“福来,你永远都是柳沟的福来。”我说,“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
福来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二娃,你说话的样子,跟你爷爷一模一样。”
第二天,攻城。
五万大军在宁远城下列阵。皇太极骑马站在中军旗下,面色凝重。他身后的福来骑着一匹小马,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没有甲胄,没有兵器,就那么坐在马上,闭着眼睛。
“十四弟。”皇太极叫我。
“在。”
“你带先锋去东城。范文程说那段城墙在城东,你去打那里。”
“遵命。”
我拨转马头,带着镶白旗的三千兵马,向东城移动。岳讬跟在后面,阿济格跟在岳讬后面。
三千兵马在东城外列阵。城墙上的明军看到我们,开始往这边调兵。火把在城墙上移动,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火龙。
我拔出短剑。
“准备——”
城墙上,红衣大炮开火了。炮弹从头顶飞过,尖啸声刺得耳膜生疼。有一颗炮弹落在方阵前面不到五十步的地方,炸开了一个大坑,泥土和碎石飞溅过来,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的。
“不要动!”我大喊。
方阵没有动。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
炮弹越来越近,有一炮打进了方阵,十几个人倒了下去。方阵还是没动。
“十四叔,”岳讬骑马跑过来,“还等什么?”
“等那段城墙裂开。”
“要是裂不开呢?”
我看着远处的城墙,咬了咬牙。
“那就把它撞开。”
城东的那段城墙,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开始出现裂缝。
先是细细的一条,像头发丝,在城墙上蜿蜒。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城墙上的明军开始慌了,有人往下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举着盾牌挡在身前,不知道在挡什么。
皇太极的中军大旗向前一挥。
“全军出击!”
五万大军同时动了。左翼、右翼、中军、先锋,像五条河流汇入大海,向宁远城涌去。
我骑着马,冲在最前面。
箭矢如雨,从城墙上倾泻下来。盾牌挡在前面,箭头钉在木板上,发出闷响。有人中箭,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不是残忍,是停不下来。停下来,后面的人会撞上来,全部都会倒下。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那段城墙,在我的眼前,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开的,是一下子裂开的——轰的一声,城墙塌了一大块,砖石飞溅,尘土弥漫。塌出来的缺口有一丈多宽,碎石堆成了一个斜坡,从城墙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
“冲!”
我第一个冲上了缺口。
短剑在手,面前是一个明军的将领,穿着红色的披风,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一个孩子,骑着马,拿着短剑,冲上了他的城墙。
他愣了一瞬。这一瞬,够了。
我一剑刺进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长刀脱手,整个人往后倒去。后面的镶白旗兵涌上来,从他身上踩过去。
缺口守住了。
镶白旗的兵从缺口涌进城里,岳讬和阿济格带着人向两边扩散,清理城墙上的明军。城墙上乱成一团,明军有的在抵抗,有的在逃跑,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地上到处都是兵器、旗帜、尸体和鲜血。
我站在缺口上,看着城里的景象。
宁远城不大,街道不宽,房屋密集。城里的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街上有几个明军在跑,跑得很快,头也不回。城北的方向,有一座大宅子,门口挂着灯笼,上面写着“袁”字。
袁崇焕的府邸。
“岳讬!”我大喊。
岳讬从旁边跑过来,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带人去城北,抓袁崇焕!”
岳讬领命,带着一队人往城北冲去。
我看着岳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城墙裂了,缺口打开了,兵冲进去了。袁崇焕不是傻子,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抓住。
除非——他已经不在城里了。
果然,岳讬很快就回来了。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封信。
“十四叔,袁崇焕跑了。昨天晚上就跑了,带着几百亲兵,从北门出的城,往山海关方向去了。这是他在府里留下的一封信,是给大汗的。”
我接过信,没有打开。这是给皇太极的信,我不能看。
“岳讬,传令下去,不要追了。”
“不追了?他能跑多远?”
“他跑不远。但他不是一个人跑,他带着兵。追上去,他要打。不追,他跑他的,我们打我们的。城已经破了,追他有什么用?”
岳讬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宁远城,破了。
那天晚上,皇太极在宁远城的衙门里设宴庆功。
宴席摆得很丰盛,鸡鸭鱼肉,应有尽有——都是从袁崇焕的府里搜出来的。皇太极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的笑容比在沈阳的时候大了好几倍。
“十四弟,”他举碗朝我示意,“今破城,你是首功!”
“大汗过奖。破城之功,是大汗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皇太极哈哈大笑。
“十四弟,你就不能谦虚一点?分内的事?你十四岁,第一个冲上城墙,第一个敌,这是分内的事?”
帐内响起一片笑声。莽古尔泰笑得最大声,阿敏笑得最勉强,代善不在,他的位置空着。
我也笑了。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真诚。
皇太极放下酒碗,从桌上拿起那封信——袁崇焕留下的那封信。他打开来,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帐内安静了。
皇太极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袁崇焕在信里说了一句话——‘宁远可破,大明不可破。’”
帐内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皇太极站起来,端着酒碗,看着帐外的夜色。
“宁远破了,大明还在。山海关还在,北京还在。我们离打败大明,还远着呢。”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我今天说一句话——总有一天,大金的铁骑会踏过山海关,进北京城。那一天,不远了。”
帐内响起一片欢呼声。
我也跟着欢呼了。但在欢呼的同时,我在心里算——宁远破了,皇太极的威望更高了。他打了胜仗,立了威,朝堂上更没有人敢反对他了。
但威望高,不一定都是好事。威望越高,盯着他的人越多。代善盯着他,莽古尔泰盯着他,阿敏盯着他。他们现在不敢动,是因为他打了胜仗,风头正劲。等他打了败仗,或者打了胜仗但分赃不均的时候,那些盯着他的人,就会变成咬他的人。
我不咬。
我等。
九月,大军班师回朝。
沈阳城张灯结彩,欢迎得胜归来的将士。皇太极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接受百姓的欢呼。代善带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远远地就跪了下去。
“恭贺大汗凯旋!”
皇太极翻身下马,扶起代善。
“大哥辛苦了。”
“大汗辛苦。”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笑,但笑的意思不一样。皇太极的笑是得意,代善的笑是松了口气——他的位子暂时稳住了,皇太极没有动他。
我骑着马,走在镶白旗的队伍中间,看着这一切。
宁远破了,我的军功有了,威望有了。镶白旗的兵在这次战斗中损失不大,但缴获不少——三十门红衣大炮,虽然有大有小,但总归是炮。这些东西,皇太极没有收回,全部留给了镶白旗。
因为他需要我。至少现在需要。
宁远是破了,但山海关还在。要打山海关,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炮、更多的将。他需要能打仗的人,而我,能打仗。
所以他不收我的炮。
不是不想收,是现在不能收。
等他觉得不需要我的时候,他会收的。不是收炮,是收兵。不是收兵,是收命。
九月十五,沈阳,汗宫。
皇太极论功行赏。代善加封“大贝勒”,莽古尔泰加封“三贝勒”,阿敏加封“二贝勒”。我加封“和硕贝勒”——上次我上书请求降级,他没批,这次他又封了一遍。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真的有了军功,和硕贝勒的封号不是施舍,是应得的。
“十四弟,”皇太极封赏完毕,看着我,“你还有什么要求?”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抱拳行礼。
“大汗,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想回一趟赫图阿拉。”
皇太极的眉毛微微一动。
“回赫图阿拉做什么?”
“给先汗扫墓。先汗驾崩一年了,我一直没有回去祭拜。身为人子,心中不安。请大汗恩准。”
皇太极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多尔衮回赫图阿拉,是要做什么?是要拉拢赫图阿拉的老臣?还是要联络代善在赫图阿拉的旧部?还是只是单纯地扫墓?
他猜不透我。所以他不会拒绝我。拒绝一个儿子给父亲扫墓,是大不孝。他不敢。
“准。”皇太极说,“去几天?”
“七天。”
“好。七天之后,回沈阳。”
“谢大汗。”
九月十七,我带着阿济格和二十个亲兵,从沈阳出发,回赫图阿拉。
路上走了两天。九月十九的傍晚,我看到了村口的大柳树。
它在夕阳下,枝条垂得很低,有一些已经拖到了地上。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树下的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福来不在树下。他还在沈阳,在皇太极身边。
我骑着马,慢慢走近大柳树。树上那些模糊的符文,在夕阳下看不太清楚,但用手摸,能摸到它们的痕迹。刻得很深,深到树皮都包不住了。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从东沟的方向吹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秋天的凉意。
东沟的坟地里,埋着太爷爷的魂、爷爷的魂。爷爷走了一年多了,骨灰撒在东沟,魂也在那里。
“二娃。”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身,是常守山。他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路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是一双草鞋。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白,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有一丝光。
“师叔祖。”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走。七天以后回去。”
常守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拄着拐杖,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爷爷在东沟等你。去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