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天色未明。
我是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的。
阿楚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发白:“十四贝勒,城外来了好多人!打着正白旗的旗号!”
正白旗。皇太极的人。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了几下,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皇太极不可能这么快就动手,他还没准备好。那这些人来什么?
“多少人?”
“大约三四百,为首的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像是个将领。”
我快速穿衣穿靴,脑子飞速转动。三四百人,不是来打仗的。皇太极真要宫,起码得带两三千人。这更像是……示威?还是试探?
“我额娘知道了吗?”
“大妃已经起来了,让阿济格贝勒带人守在了大帐外。”
我点点头,掀帘出去。晨雾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赫图阿拉的街道上影影绰绰全是人影,有我们的人,也有正白旗的人,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阿济格站在大帐门口,甲胄在身,手握刀柄,身后站着两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甲兵。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十四弟,皇太极派人来了,说是要‘吊唁先汗’。”
“来的是谁?”
“范文程。”
我心里一动。范文程,辽东沈阳人,祖上是明朝的军官。他虽是,但早在努尔哈赤时期就投靠了后金,是皇太极身边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此人足智多谋,精通汉法,皇太极后来的许多制度改革都出自他的手笔。
皇太极把范文程派来,绝不是单纯的吊唁。
“让他去议政大帐等着。”我说,“我换件衣服就去。”
阿济格皱眉:“你要亲自见他?让额娘见不就行了?”
“大哥,范文程这种人不达目的不会走。额娘应付不了他。”我拍了拍阿济格的胳膊,“放心,我有分寸。”
议政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范文程站在地图前,负手看着,姿态从容。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绺长须,穿着一身半满半汉的袍子,看着文质彬彬,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绝不好对付。
我进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十四贝勒。”
“范先生不必多礼。”我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先生远道而来,辛苦。”
范文程没有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四贝勒听闻先汗驾崩,悲痛不已。只是军务在身,不能亲自来赫图阿拉吊唁,特命我送来书信和奠仪,聊表心意。”
我接过信,没急着拆,放在桌上。
“四贝勒有心了。”我说,“代我谢过四贝勒。”
范文程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是刻在脸上的。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十四贝勒,我这次来,除了吊唁,还有一件事。”
“先生请讲。”
“四贝勒想知道,大妃和几位贝勒,对新汗的人选有什么看法。”
直截了当,不绕弯子。这倒是范文程的风格。
我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在辽东这地方算是稀罕物。
“范先生,”我放下茶碗,“新汗人选,按祖制,该由八旗贝勒共议。四贝勒是八旗贝勒之一,他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但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四贝勒自己,想不想当这个新汗?”
范文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十四贝勒问得好。”他沉吟片刻,“四贝勒确实有这个心思。但四贝勒的意思是,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希望能和大妃、大阿哥以及其他贝勒坐下来好好商议,推举出一个大家都认可的人选。”
“大家认可的人选。”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范先生,这个‘大家’,包括谁?不包括谁?”
范文程放下茶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十四贝勒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先生不说透,我怎么听得懂?”我笑了笑,“先生是四贝勒的心腹,既然来了,总得让我明白四贝勒的意思。不然我这十四岁的孩子,糊里糊涂的,万一做错了什么,岂不是不好?”
范文程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
“好,那我就直说了。”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四贝勒的意思是,新汗应当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有战功,能服众;第二,年长,有治国经验;第三,得到多数贝勒的支持。”
三条,条条都指向皇太极。
战功——皇太极从二十岁起就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参加过萨尔浒、辽阳、沈阳等重大战役,战功赫赫。相比之下,我多尔衮寸功未立。
年长——皇太极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我十四岁,毛都没长齐。
多数贝勒支持——他已经在拉拢莽古尔泰、阿敏,代善还没表态,但以代善的谨慎性格,未必敢公开反对。
范文程把这三点摆出来,等于把底牌亮了一半。
我心里飞快地评估着。
“范先生说得有道理。”我点了点头,“但我也有一个疑问。”
“请讲。”
“先生说的三个条件,我听着都挺有道理。但我想问的是——这条件是谁定的?是大金祖制,还是四贝勒自己想出来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范文程的脸忽明忽暗。
“祖制是人定的。”范文程不紧不慢地说,“十四贝勒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就知道了——规矩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为大多数人服务的。大多数人认可,就是规矩。”
“那范先生的意思是,规矩是可以改的?”
“规矩是可以商量的。”
我笑了一下。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不愧是顶尖的谋士。他既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又不否认皇太极的意图,把所有话都说得圆润光滑,让你抓不住把柄。
“范先生,”我忽然换了话题,“四贝勒最近身体可好?”
范文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四贝勒身体康健,谢十四贝勒关心。”
“我听说四贝勒最近在练正白旗的新兵,每天卯时就起来,一直到酉时才歇。这个年纪还这么拼命,我是佩服的。”我说,“不过范先生也要劝劝四贝勒,注意身体。大汗这个位置,不是靠拼命就能坐上去的。”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十四贝勒说得是。”
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范文程也跟着站起来,站在我身侧。
“范先生,”我指着沈阳的位置,“你从沈阳来,路上走了多久?”
“快马加鞭,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不远不近。”我说,“先生回去告诉四贝勒,就说我多尔衮说——赫图阿拉的路不远,四贝勒要是想亲自来吊唁先汗,随时欢迎。但要是派兵来,那就另当别论了。”
范文程瞳孔微缩。
“十四贝勒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范先生,我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我也知道,三四百正白旗的兵突然出现在赫图阿拉城外,不是来吊唁的。四贝勒想看看我们的底细,可以。但我想请四贝勒也明白一件事——赫图阿拉是大金的老城,不是沈阳。”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不客气了。范文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十四贝勒果然名不虚传。”他拱了拱手,“这话我一定带到。那就不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侧头说了一句:“十四贝勒,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四贝勒这个人,对朋友很大方,对敌人很决绝。十四贝勒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帐帘落下,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
威胁我?
皇太极,你还真是急性子。
范文程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阿敏就到了。
镶蓝旗的旗主阿敏是个矮胖子,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看着像个和气的商人。但我知道这人绝不是善茬——他是努尔哈赤的侄子,父亲舒尔哈齐被努尔哈赤处死后,他被留了一条命,但心里始终有一个结:他的父亲本来也是建州女真的首领之一,凭什么汗位要由努尔哈赤这一支独占?
这个结,就是阿敏最大的弱点。他永远不会真正忠诚于任何一个汗王。
阿敏这次来,带了两百镶蓝旗的甲兵,但进帐的时候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
阿巴亥亲自出面接待,让侍女端上最好的茶和点心,态度热情得像是迎接多年不见的亲人。
“大妃客气了。”阿敏接过茶喝了一口,小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十四贝勒呢?怎么没见?”
“多尔衮马上就来。”阿巴亥笑着说,“这孩子前几天摔了头,大夫说要静养,但还是惦记着贝勒叔,非要来见您。”
正说着,我掀帘进来了。
“贝勒叔!”我笑着拱了拱手,喊得很亲热。
阿敏站起身,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下:“十四贝勒,伤好些了?”
“好多了,谢贝勒叔关心。”
寒暄了几句,我让阿楚把准备好的白玉如意端上来。那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如意,温润通透,是努尔哈赤生前的心爱之物。
阿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他拿起来反复端详,爱不释手,“这是先汗的珍藏吧?”
“阿玛生前说过,贝勒叔最爱玉器,这对如意就留给贝勒叔做个念想。”我说。
阿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道谢,让侍卫收好了。
重新坐下后,气氛融洽了许多。阿敏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我耐心地陪着他闲聊,说了一阵,才慢慢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贝勒叔,”我压低声音,“昨天皇太极派人去了正蓝旗,您知道吗?”
阿敏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听说了。”他放下茶碗,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莽古尔泰那个莽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贝勒叔觉得,新汗该是谁?”
阿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十四贝勒觉得呢?”
“我觉得,”我看着他的眼睛,“新汗该是那个能服众、能带大家一起过好子的人。贝勒叔是八旗贝勒里的老资格,您的意见,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阿敏很受用。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沉吟了一会儿。
“十四贝勒,”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代善来找过你?”
我心里一紧。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代善大哥昨天确实来过。”我没有否认,“他和我说了一些事。”
“说什么了?”
“说皇太极找过他,许诺给两红旗开原的土地。”
阿敏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原?”他冷笑一声,“皇太极倒是大方。那是大金的粮仓,他也敢随便给人?”
“所以代善大哥还在犹豫。”我趁热打铁,“贝勒叔,我也不瞒您,皇太极也找过我额娘。我额娘写了一封信给他,表示愿意拥戴他为汗。”
阿敏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贝勒叔别急。”我摆摆手,“那封信是缓兵之计。我额娘的意思是,先稳住皇太极,等我们都商量好了,再一起跟他谈条件。”
阿敏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表情阴晴不定。
“十四贝勒,”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今天请我来,又送我玉如意,是想让我站你们这边?”
“不是站我们这边。”我纠正道,“是想和贝勒叔一起,保住大金的规矩。”
“什么规矩?”
“贝勒共治。”我一字一顿地说,“新汗可以选,但不能让某一个人独大。选出来的汗王必须立下盟誓,保证八旗贝勒共同议政,重大决策必须一致通过,各旗的领地不得随意削减。”
阿敏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呜呜地吹,把帐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你这些话,和代善说过?”他终于开口。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要考虑三天。”
阿敏又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大帐里来回走了几圈,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
“十四贝勒,”他停下来看着我,“你今年十四岁,能有这些想法,不简单。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算我们三家联手——你、代善、我——加起来的兵力也不过两万出头。皇太极加上莽古尔泰,有一万多人。看起来我们占优,但真打起来,皇太极的正白旗是八旗最能打的,我们未必能赢。”
“所以不能打。”我说,“要他和谈。”
“和谈?”阿敏冷笑,“皇太极那种人,会跟人和谈?”
“会的。”我说,“因为他想要汗位,比想要什么都想要。只要我们提出一个他不得不答应的条件,他就只能坐下来谈。”
“什么条件?”
我走到地图前,指着沈阳、辽阳、赫图阿拉三个点。
“贝勒叔,大金现在的形势是这样的——我们有辽东,西边是蒙古察哈尔部,南边是大明,东边是朝鲜,北边是野人女真。四面都是敌人。皇太极比谁都清楚,大金现在经不起内战。如果我们摆出要打的样子而已,他反而会慌。”
阿敏皱起眉头:“你是说,我们要摆出不惜一战的姿态,皇太极接受贝勒共治的条件?”
“对。”
“但如果他不接受呢?”
我沉默了几秒钟。
“那就不只是我们打不打的问题了。”我说,“贝勒叔想想,如果皇太极连贝勒共治都不愿意接受,那他坐上汗位之后,会怎么对待我们?到时候他会一步步削掉各旗的权力,把所有大权捏在自己手里。代善会被架空,莽古尔泰会被调走,贝勒叔你——镶蓝旗还能保得住吗?”
阿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我说的是真的。皇太极的野心,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以前大家都没有点破而已